素罗点头，“我等了这些许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顿了顿，唇角微扬，“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我不管你是心有歉疚还是怜惜我为你所做的一切，我只要这个结局，就已经满足了。”

    是啊，这就是他所认识的素罗，柔弱、坚强。这些年他终于渐渐看懂她，孤寂中两人相互温暖彼此，以后相濡以沫，半生缱绻，也是很好的结局吧。

    “好。”夜流霜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此事完了，我在秋波渡等你。”然后就将此次来所为之事告诉素罗。

    素罗默默听完，仰首问他：“是为了孟清清？”

    夜流霜唇角勾了勾，“不是为她，便是为了宝儿你也不应该拒绝。”

    他虽然在笑，眼底深处却有落寞一闪而过。素罗静静看着他，心底微微泛酸。他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意，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喜欢的是紫韵宫中的那人。直到那日，他醉酒后望着从宫中带出来的画，连她进来都不知。她以为是太子妃的画像，没想到那画上却是个陌生女子，不是很美丽，托腮望着窗外，圆润的脸上有一抹俏皮的神色，身旁一个紫炉袅袅的飘着香烟。

    那夜夜流霜跟她说了很多话，她第一次知道了孟清清这个名字。小夜侯爷跟她其实也只是数面之交，在那个女子心中或许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但是他却是自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留意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素罗当时这样说。

    夜流霜笑了笑，桃花眼中闪着光亮，然后就睡去了。醒来后，缄口不提此事，素罗也就不再提起，让那个女子深深埋在两人心底。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素罗垂下头，淡淡：“我答应你，但请你也不要食言。”

    “相信我。”夜流霜按了按她瘦弱的肩膀，皱了皱眉，“天冷，你进去吧，我要先回夜候府，有些事要处理。”还有宫中，和女人私奔，少不得对轩辕宸有一番交代。想起自小的玩伴，夜流霜无奈的笑了笑，颇有些头痛，想着应对的法子，沿原路返回。

    素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转身进了水榭。烟波浩渺，水面的轻烟渐渐散去，天光泛晴，万物睁开惺忪的睡眼，新的一天开始了……

    策马行出好远，莫羽回头，芙蓉园早已经看不见了。素罗的谆谆叮嘱仍旧在耳边，“不要回来，一定不要再回来！”她说这话时，眼中有柔情，混合着担忧，让他心中泛起难言的感情。

    就这样走了么？抛弃自己的家园和爱人，一生漂泊？莫羽垂着头，心中有淡淡的落寞。他还年轻，羁游四方未必不会有一番大作为，但是心中丝丝缕缕的牵绊，竟都是系向青雀街的方向。

    深深吸了口气，莫羽再次望向那个方向，眼中有明灭的星火。天光已经黯淡，极北的天际挂出了几颗寥落的星子，闪着暮色前的一点点苍白。马儿吹着响鼻，似乎在催促他早些下决定，回头，还是继续前行？

    素罗柔媚的脸闪过眼前，他仍旧记得那素白柔软的手拂过自己胸膛的触感，和她在一起，总是甜蜜而温馨的。或许她一直把他当做孩子，但他早已视她为爱人，是想要守护终生的人。

    莫羽眨了眨眼，暮色又深了些，青州城已经点起了万家灯火，他似乎能听到酒楼的喧嚣嘈杂。

    芙蓉园，英雄冢，女儿红，痴情泪。

    可否有人守在红烛下，剪着灯花等他归来？

    莫羽阖上眼眸，勒转马头，踏上来时的路途。终究还是回去了呵，说他舍不下那十丈软红也好，贪恋那指尖温柔也罢，他放不下，丢不开，弃不掉。

    罢了，不如归去……

    ——

    秋波渡的水清澈见底，一叶小舟泊在上面，摇摇晃晃，站在船头的人脊背挺直，负手望着两岸青山相交的远方，水的尽头。一人一船，遗世独立天地间。

    白衣女子到来的时候，船上的人回眸笑了笑，朝她伸出修长的手，道：“请上船。”

    素罗望着夜流霜眉眼，眼底露出笑容，脚尖轻抬，搭着他的手上了船。她没有带行李，只身一人赴约，夜流霜静静看着她，伸手将她揽住怀里。

    “你要去哪里？我们的时间很充足，便是天涯海角，这一辈子恐怕也够了。”清风吹拂他的鬓发，桃花眼中泛着欢喜的光。

    “自小我便听说萧国的万花谷美丽非常，经常想着能否有一天到那里去看看。如今好了，有你陪我，万花谷是一定要去的。”素罗靠在他胸前，说出自己的愿望。其实，只要他在身旁，去哪里都是好的。

    “好，那便去万花谷。”夜流霜仰头笑了笑，渡口栖息的白鹤被惊醒，展开翅膀飞入青山叠翠。船夫划起船桨，小舟悠悠荡漾着出了渡口，朝山峦交接处驶去。

    秋波渡晨起的采菱女有看到那只小舟的，仰头望着舟上的人影出了好一会神。后来小夜侯爷失踪，坊间便开始流传他与殷承宰大人长女一起放舟江湖，成为神仙眷侣的谣言。想那殷家长女素罗，为了小夜侯爷甘心栖身青楼楚馆，痴心相奉，终于得小夜侯爷眷顾，两人倾心相许，成就姻缘，不啻为一段佳话。

    这段掌故传入宫中，被轩辕帝听到，那高堂上的龙袍帝王只是低声一笑，吐出一语：“佳话？是不是真的佳话，只有他自己知道罢了。”之后依旧荫庇夜侯亲戚宗室，并未因好友的不告而别而有丝毫怒意。唯独一次夜深人静时，侍寝的钟慧妃见轩辕帝夜里起身，站在夜风中立了许久，望着北方的天空，手中握着一柄血色如意。

    ——

    莫羽将马拴在芙蓉园前的马柱上，心里的激动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奔到楼上去见素罗，却在进门的时候被如妈妈挡在门外。

    如姨上下看了他一眼，眼眸微微一闪，掩唇娇笑了起来，“哟，这不是莫小爷吗，您怎么又回来了？”

    莫羽顾不得理会他，只是急着问：“素罗呢，她在楼上吗？我要见她！”

    “呵呵，倒是个情种。”如姨轻笑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嘲讽，“素罗姑娘天还未亮就已经走了，而且是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不知道？”

    “走了？”莫羽心中一怔，愕然问道：“去哪里了？”

    如姨又发出一串娇笑，“去哪里？自然是跟小夜侯爷去了该去的地方，你这样问如姨，如姨怎么答得出？”说着朝他抛了个媚眼。

    莫羽心乱如麻，哪里还会理会她的言行，一把推开她，朝楼上跑去。如姨望着那个惊慌失措恨不得飞上二楼的身影，咬了咬唇，半响，却又幽幽吐出一口气，“素罗，你可别怨妈妈狠心，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娟帕掩住眼睛，走出了芙蓉楼。

    莫羽一路奔上二楼，站在素罗的闺房门前却又止住了脚步，收回伸出的手，愣在原地。

    竟真的是走了么？随那个人一起走了？她让他离去，就是为了自己能顺利的离开芙蓉园，她怕他会来捣乱阻挠？

    房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其实如果莫羽仔细听，整个芙蓉楼都没有一丝声音。只是他心绪起伏，除了眼前素罗离去的事实，无暇顾及其他。

    闺房左侧的房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出来。莫羽怔怔望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眼前的事实已经抽去了他所有心神，他只是木木的，忘记了思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