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别过脸，笑了，“莫将军所言不差，你果真回来了。”

    听他开口，莫羽仿佛回过神来，垂下头，“李中郎，你是来抓我的吗？”

    李丰平望着自己的手下，心中略过不忍。当初得知莫羽逃离的消息他风急火燎的跑到莫子云将军府上汇报，以为将军会立刻派人前去捉拿，谁曾想莫将军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淡淡说了句：“不用。他自己会回来。”当时他心有疑惑，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这么笃定，如今看来他是已经看出了这情感纠结，对人心的了如指掌让他可以淡定的下达这样的命令。

    李丰平紧了紧手中的剑，对莫子云的敬佩又多了一分。“莫羽，跟我走吧，我不想对你动手。”黑灰色的眼睛再次变得冷定，他望着面前自己的属下，冷冷开口。

    “好。我跟你走。”莫羽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转身下楼。

    李丰平走在他身后，防备着他可能突袭逃脱的可能，但是直到回到军营，莫羽都未曾做过反击逃离的尝试，他也就松了口气，去莫将军府上复命了。

    ——

    墨楚承光五年的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份的第一天，宫中的女官们推开房门，就见一整个世界的银装素裹。白色的雪仍旧纷纷扬扬的下着，覆盖了宫殿的飞檐，飞入雕花的窗棂。女官们搓着手，穿上新做的兔毛袍子，在天光尚未完全亮起来前，进行着扫撒，熄灭廊柱上垂落的宫灯，准备主子的早膳。

    姚红挥手弹去落到领子上的雪粒，抬头看了眼浅灰色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继续指挥小宫女们将庭院里的积雪扫去。这年的冬天不仅来得早，似乎也格外的肃杀呢。

    院子里的一颗红梅树枯死了，姚红觉得不是好兆头，冬天本是梅花怒放的时候，这红梅却耐不住早来的寒意，死在了本属于它的季节。后来主上命人移了数枝白梅来，这院子才不显得寥落凄清。姚红走过去，折下一枝粉白的梅花，放在鼻下嗅了嗅，冷冽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倒是很沁人心脾。

    屋内开始有了响动，姚红静静听了听，是娘娘起来了，竟是比昨日又早了些时候。将梅花收起，姚红朝屋内走去。

    宫内的地暖烧的很足，外面冰天雪地，这里却是温暖如春。空旷的寝宫，帘幕低垂，小侍女拨开香笼，燃起了息气凝神的香料。不多时青烟缭绕，如鹤般飞腾而上。侍膳的婢子端着食盘候在一旁，清淡的小菜，白玉碟子上竟然有一只煎的半面焦黄的鸡蛋，琉璃杯中的羊奶还在冒着热气。

    姚红走进来，将折下的红梅放到美人斛里，嘻戏的金鳞摇着尾巴游过来，在梅花枝上轻轻触了一下，又突然跑开。

    孟清清的脸颊红红的，头发微有些凌乱，依靠在锦褥上，见姚红进来，嘴角扯处一丝笑意。

    姚红回她一笑，指着端着食盘站在一旁的侍女，道：“又不吃饭，让主上知道不知该怎样训斥我们呢。”

    “我不饿，今儿想出去走走，你陪着我吧。”孟清清望着那堆食物皱眉，想着怎么说服墨楚攸让他免了她早晨这顿饭。

    “还是不要出宫门吧，惠清宫已经挺大了，在宫内转转，冷了就回来。”姚红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盘，放到床上的小桌上，见孟清清皱起的眉脚，叹息道，“娘娘这个样子，病怎么会好。都三个月了，主上不知为您求过多少药，您就只知道作践自己，难道连关心您的人都不顾了么？”说着，已经垂下泪来，别过头，肩头抖动。

    孟清清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食箸，将煎蛋分成小块，放到嘴里。姚红见状，止了啜泣，服侍她用膳。

    孟清清笑骂，“臭丫头，这招不知用了多少遍，也不厌烦。”

    姚红红着眼睛，囔着声音反驳，“也只有这招管用了。”咬了唇，又不再说话。

    孟清清叹了口气，“你想错了，我哪有作践自己，我想活着，从来都没有求过死。”

    “那怎么这病一直不见好转，御医说是心病，娘娘心里就是过不去，才，才……”姚红啜泣着，心里不是没有悔恨，娘娘遇事那天，如果她在身旁，是不是就不会让人钻了空子，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孟清清摇头，却没有解释。失子之痛让她肝肠寸断，她是想要那个孩子的，对他的期盼甚至多过自己的想象，所以当毒药灌入肠胃，渗入身体，她感觉到他的流逝，那一刻她是如此的绝望。她无助，她自责，她伏在桌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背离自己而去，那种悲哀至殇，已经不是第一次尝到。

    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执意坠下山崖，害死了他。第二个她与挚爱的人的血肉，又死在宫廷肮脏的阴谋陷害中。她，终究是保不住所有在乎的东西么……

    孩子死后的一个月，她心如死灰，身体也像破败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灵魂的重量，要渐渐毁坏了。第一次流产本就差点要了她的命，得先生妙手才回转过来，这次大伤，血是在两个月后才止住。

    她不是不想活着，相反，她求生的意愿要多于常人，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四年前，她可以为了找到一个可以爱的人努力活下来，如今，她找到了他，更是要不惜代价的活着。相比之下，现在反而容易的多。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他，她的狼生，她的丈夫，她一生相许，碧落黄泉都愿意追随的人。

    这四个月来，墨楚攸一直陪伴在身边，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已经远远多过了在朝堂上的时间。他日渐消瘦，因为害怕失去她。孟清清晚上睡着的时候，他会吻她，吻她的面颊，手指，甚至发丝。她醒来时，就见他黑如琉璃的眸子，定定望着她，里面所含的深情，她知道这辈子是还不了的了。

    狼生，我的爱人，我们要一起走的路还有很长，你若不离，我便不弃，而我，是绝不会食言的……

    孟清清站在院中赏梅的时候，墨楚攸就在廊下。

    雪已经停了，但是又起了风，吹落花千树。

    她站在一片银白中，披着白狐狸皮做的斗篷，仰头去看白雪覆盖下的白梅。风吹来，她张开手臂，似乎在迎接什么，空荡的斗篷下摆飘飞。

    仿佛察觉到他的窥视，孟清清转过身，看到廊下的他。他怔怔望着，黑色的眸子流露出深深的情愫。

    孟清清垂头看了看自己，撅了撅嘴，“我是不是很难看？”竟是又瘦了么，这么漂亮的斗篷穿在自己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大口袋。

    墨楚攸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头抵在她肩头，“怎么会难看，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他抱得很紧，胸膛贴在孟清清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孟清清伸手回抱住他，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

    “答应我，不要离开。”他说。

    孟清清点头，唇角溢出笑容，虽然苍白却异常动人。不会离开的，不论发生什么事，这颗心永远是跟随着你的心跳而跳动的。

    “狼生，我爱你。”她喟叹，安心的阖上双眸。便是冬日，在他的臂弯里也是温暖如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