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东宫乱
执杯细细的啜着,不多时杯中又见了底,孟清清叹了口气,放下杯子,眼神蒙了层雾气。旁边伸出一只手,将那只空了的杯子满上。孟清清本来是不想再喝了,但是被这欢欣快乐的气氛感染,心想一小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手不自觉的就伸向了那杯玉泉液。
台上的舞姬已经退下,开始上演木偶戏,表情可笑的木偶在戏台上跳来跳去,配音的宫人躲在帘幕中,凭借口技制造出各种声音。孟清清唇角微弯,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是如何的迷恋配音,还阴差阳错的进入网配这个行业,玩了两年,觉得兴趣淡了,也就不再接剧。
那时候,她是多么喜欢声音好听的男子啊。
孟清清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的七巧酥,笑容却在刹那间僵在唇角,右手痉挛,抚向自己的腹部。
血,成片成片的血,丝丝缕缕,从她腿间流下,染红了宫裙,染红了坐垫。那是一种将五脏六腑绞成碎片的痛,孟清清坐在血泊中,眼神迷茫无助,她伸手抓向身旁的侍女,抬头却是陌生的容颜。“求你,帮帮我,帮帮我,我……好难受……”力气也随着血液从这个身体里流失了。
宫装的侍女冷冷看着血泊中的女子,僵硬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孟清清伸手按向自己的腹部,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到了惊恐,不安分的挣扎起来,每动一分,孟清清的痛楚就加重一倍,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桌上的杯盏,酒水倾洒,浸渍了罗裳。这才惊动了沉浸在欢乐中的文武百官,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起来,匆匆忙忙召唤侍卫,呼叫御医,宫女们在酒席间跑动,带落了银壶调羹。在所有的慌乱中,孟清清伏在桌上,右手从小腹移开,指甲痉挛的嵌进肉里,血如桃花一般在袖口晕染,眼神凄清,被抱起的时候她阖上双眸,早已泪流满面。
……
关于东宫之变,墨楚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承光四年,帝为庆惠清皇后寿辰,宴文武百官于鸿飞香榭。夜半离席,留惠清皇后一人在座。后不知身旁侍女被换,伸手取毒酒,饮之,腹痛如绞,胎儿乃堕。帝大怒,命绞死递送毒酒之侍女,深夜送凌轩宫一丈白绫,寻事端废黜御史大夫凌清风官爵,合家三百口男发配充军,女送入官营充当官妓,凌家一门从此没落,官史复不见记载。
寥寥几笔带过了当时事态的惨烈和血雨腥风。墨楚皇的狠厉被史官轻描淡写化解掉,后人也只能从野史中探得几分真相。御林军一夜之间抄了凌家满门,当时凌家老少都尚在睡梦中,只听得前院撞门之声,之后鸡飞狗跳,伴随着士兵刀戟的碰撞声,大批带着佩剑的军士闯了进来。凌清风刚从被窝里出来就被军士绑住手臂,只着亵衣押送到了牛车上,等到牛车的颠簸晃醒尚在睡梦中的头脑,他才恍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家三百口,除了羁游在外的大公子凌煌无一幸免,多数死在了狱中和流放的途中,甚至没有走出皇城。
凌家抄家的时候,赐死的白绫也送到了凌轩宫。凌之轩望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嘴角勾出惨淡笑意。没有分辩,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死期。白绫挂上梁柱,阖上双眸的时候竟是没有一丝留恋。内侍上前验了气息,叹了口气,对身后收尸的小太监挥了挥手,转身往昭阳宫复命去了。
宝馨推门进来,正看到凌之轩阖上的眸子,低啜一声,上前抱住主子垂下的双腿。收尸的小太监怎么拉也拉不开,不得已撕碎凌之轩的衣衫,将尸体脱了出去。
宝馨恨恨看着,咬了咬牙,推开宫门跑了出去。
——
马车已经准备妥当,拉车的马儿不停的打着响鼻,踢着蹄子,似乎被东宫偏殿腾起的红光刺激,也焦躁不安起来。
宝馨抱着墨楚澈出来,脸上是熏黑的灰迹。墨楚澈在她怀中不安分的叫着,挣扎着想要跳下来。宝馨把他塞到马车中,怔怔看着他,一瞬忘了说话。
“娘娘,娘娘,澈儿要找娘娘!宝馨你带我去找娘娘,不要丢下她……”小皇子不停的哭着,蹬着小短腿想从车上跳下来。
宝馨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昭阳宫中的那人是何其的狠心,澈儿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为了那个女人他竟然忍心亲手抹去他的性命!
“澈儿乖,娘娘她……她来不了了。澈儿要乖乖的,逃出去,逃出这个皇宫,但是,”她的声音暮然转冷,抱着小皇子的手臂紧了紧,“要记得你的仇恨啊,等你长大了,要回到这个地方,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懂吗,澈儿,你一定要回来啊!”
宝馨凄然的望着小皇子的眼睛,那纯黑色的琉璃,忽闪着看着她,似懂非懂。宝馨心中大恸,却是一狠心,将他推进车中,关上护门,颤着声音嘱咐车夫,“走,快带他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说罢回头,毅然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马车上的澈儿在大声的哭,叫着“娘娘、宝馨姑姑,你们为什么不要澈儿了?澈儿害怕,澈儿害怕啊……”
宝馨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东宫中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做,不能止步的。她跑着跑着,心却随着澈儿的叫喊碎成了片。
澈儿,一定要回来啊,回来为你娘亲报仇,住在惠清宫中的那个女人,她是你的仇人啊!
——
快马加鞭,马车尚未挺稳,车上的人已经跳了下来。紫色的衣衫扇动,带起地上尘土,修眉间却是笼罩着一层阴郁。
伸手敲门,声音甚是急促,小婢慌慌张张来开。木门轻响,人已经走了进去。小婢微微一鄂,认出来人,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小夜侯爷,小姐还没有醒,要么您先等在舒心阁,我这就去叫她。”
夜流霜无暇理会她,闻言脚下一转,朝焚香小榭走去。昨夜她和那帮王公大臣闹得晚了,就近睡在了那里。
小婢惶恐的跟在后面,不知道昨天晚上方才来过的小夜侯爷怎么一早又出现在了小姐的别院。不好开口相问,只能尽力跟在夜流霜身后。
小夜侯爷大步流星,不多时已经到了焚香小榭外,却停了步子,望着水榭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素罗已经起了,依靠着水榭的栏杆,隔着水面朝这边看着。两人对视良久,夜流霜抬步,走上通往水榭的竹木道。
“这么早来找我,是有急事?”素罗迎接他,她没有梳妆,墨发懒散的散在肩头,素面朝天。夜流霜细看她眉眼,抬手抚上她眼角。何时,何时那里竟然出现了鱼尾纹,这四年等待和守候真是如此的耗人心神,磨人心志么?
他眼中有明灭的光亮,素罗淡淡一笑,拿下他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什么事?”她问。
夜流霜苦笑,自己找她竟真的都是有所求而来,不是她多心,而是自己待她太过无情。
“是有事求你,”夜流霜顿了顿,“此事若了,你便随我离开好不好?”
素罗笑了笑,“你还没说什么事呢,若是我办不到,岂不是负了你的美意。”
夜流霜摇头,“你这是讽刺我呢。此事不难办,我想知道的只是你的心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走?去哪?夜侯府,还是……天涯海角?
“你要是愿意跟我,我去哪里你都是情愿跟随的,不是么?”见她不语,夜流霜执起她的手,目光温柔,望向她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