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身后再无活着的堕人，秦天终于望见了越过墙头的晨曦。
    也终于完成了他的‘守’。
    这一刻，身心疲乏，意志与信念都无法再支撑下去，过度消耗力量也让躯体沉重万分，整个人就要倒下。
    但背后却有一双手，将他扶住，轻柔又沉稳。
    秦天看去，是那位李焱。
    而接着，又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也是一位御灵司命。
    再是第三双手，第四双……
    从残垣断壁下，从沟壑深坑里，从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司命汇聚，越来越多的手，仿佛柔和的浪潮，将秦天托起。
    这些司命自半夜起就已经发现了城中的异动，发现了那个斩杀堕人的道士。
    二更天时，想着:
    ‘他要累了吧。’。
    三更时，担忧着:
    ‘他该累了吧。’
    五更时，心生敬佩:
    ‘他果然还是不累。’
    直至天光微亮，晨曦的第一缕光照在少年道士的身上、脸上，城中的所有司命终于都彻底呆住。
    他一路过来，竟然真的只凭着一己之力斩杀了城中所有的堕人，替方龙城争得一线生机。
    不止惊叹他的实力，更惊叹他的意志。
    而今，少年道士衣衫染血，独立城下，又岂能让他倒下。
    ‘那么现在，好好休息吧。’
    ‘你的这份信念，将由我们继承。’
    古伦司官望着城内的‘尸山血海’，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快慰，亦是一种希冀。
    城西的那位城主，隔着整座城，也望见了那袭‘血衣’，苍白又无须的面上，终有动容:
    “少年英雄！”
    初光破晓，原本弥漫着死意的方龙城上空，于这光芒里，有了新生的气机。
    城中威胁已除，剩余的司命们只需专心应对城外来犯的堕人，压力顿时减轻。
    一人之力真能改变战局?
    或许不能。
    但传达出的那份意念却可以带来鼓舞。
    身而为‘人’，不就是这么感性。
    ‘少年英雄’被送回了城主府，由宋婵照料，好在只是太过劳累，想来不久就能醒。
    而御灵司命们再上城头，望着底下汹涌的黑影，已无任何惧怕。
    ‘杀！’
    ……
    喊杀声渐息，围攻方龙城的堕人‘大军’被消灭了九成，余下的都是不足为惧的低阶，似乎胜利已在眼前。
    但城内城外堆积如山的各种尸体，却让人怎么也轻松不来。
    宋煜城主与古伦司官此时已经汇合到一处。
    他二人虽然年纪相仿，但因为宋煜面上无须，看着要年轻些。
    只是一夜苦战，连他也显露出几分苍老来，不过看着城下还仅存的十数头堕人，终于呼出一口气。
    可此番虽然胜利在望，但他身后站着的御灵司命竟已不足两手之数，何等惨烈。
    就在众人将要‘最后一战’时，视野的尽头，有几道黑影，似鬼魅奔袭，迅疾而至。
    离得近了才看清，竟然是七个遍身漆黑的堕人。
    却与那些一般的中阶不同，而是每一个都在身体的某些部位有白色铠甲附着，正是‘半身’！
    七个半身堕人，越过一众低阶，分列在城下，抬头仰望，黑色面目上唯一的那双眼中分明有着挑衅。
    古伦司官与宋煜城主同时郑重神色。
    ‘确实是拥有神智！’
    而且这些半身出现，正是方龙城战力大减、难以为继之时，很难不觉得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先是以低阶堕人消磨城中的力量，最后以半身来‘收尾’。
    幕后之人便是那个斗笠男子么？
    二人紧皱眉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刻，城下的半身堕人皆是身躯弓起，双腿弯曲，似乎就要跃上城墙，众人心头一紧。
    然而，它们作‘蹲伏’之势后却无下一步的动作，但目中显露的那番挑衅分明更浓。
    这…
    一众人不明所以，心上又觉得风雨欲来。
    便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忽然，前方林木成片倒塌，却非断裂，而是形如压垮。
    紧随着，地面凹陷，宛若池沼。
    再是临近的城墙，砖石竟如泥土一般扭曲，被生生压扁。
    众人惊惶，前方似有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逼来。
    不可视之物，更显恐怖。
    直至当七个半身堕人的身躯被那股力量压得如同匍匐在地，城墙之上才终于有种不可言说的窒息，仿佛空气都被极致地压缩。
    遂即，一股威压冲天而起！
    无论司命，还是堕人，此时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司官二人神情骇然，望向远处突然出现的那道人影:
    “这股灵压！”
    接着便是震惊恐惧皆有。
    只见目中那人缓步走着，所过之处地面开裂，碎石漂浮，身后更是仿佛有千钧重力，让空气都有扭曲。
    当他终于走到城墙下，司命和那些中阶堕人都于此时倒地，仿佛他便是此间的主宰，一切存在，在他面前都该臣服。
    尔后，半身堕人保持着匍匐的姿态，以身躯作台阶，恭请他登临。
    那人脚步轻抬，每一次落下，都让此间气氛更显沉重，而那股威压也已到了不可承受之境。
    终于，他立在最顶层的那头半身之上。
    如此高度正能直视古伦司官二人，然而接着，他微微抬眼。
    顿时，城楼轰然倒塌。
    这时他方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臣服’的所有生灵。
    立于高处，虽无任何动作，但落地后的古伦与宋煜，却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人身上席卷过来的气势，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住。
    “化灵境中期！”眼底的骇色几乎就要溢出。
    这时才注意到那个居高临下之人身穿黑衣，头戴斗笠，难道说…
    隐于幕后，一切的罪魁祸首竟这般出现了？！
    古伦司官收摄心神，警惕地看向那人:
    “就是你放出的这些堕人？”
    他的开口，让斗笠男子发出一声轻咦，尔后轻笑道:
    “也对，我制造的堕人大多都被你们御灵司命杀了，丹鼎的炼丹炉也落入你们手中，想来是知道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他隐藏在斗笠下的目光有着一丝杀意显露。
    二人身心不禁都是一寒。
    随后那人又道:
    “只是连我费尽心思终于就要研究成功的半堕也杀了，该如何赔偿我？”
    “毕竟它们试探出了你们的防守力量，可是省了我不少力气。”
    一番话语，让二人听清，震惊的同时也确认了心中猜测。
    眼前这人确实拥有制造堕人的能力，并且成功让它们升阶到了半堕形态！
    身体笼罩在杀意中，宋煜沉声道：
    “诛杀妖魔，正是我真灵殿的职责，何谈赔偿！”
    “真灵殿的职责？可笑！”那人嗤道。
    “若你们此番是站在真灵殿的立场，便是要挡我的路。”
    他话中有警告的意味，散发出的威压也变得肃杀起来。
    感受到此地气氛的变化，二人眉头紧皱。
    “你们可还有疑问，若是没有，便就死去吧。”斗笠男子微抬眼眸，似是怜悯。
    “进攻这里的堕人都是受你指使？”
    “是。”
    他开口回答，却这般随意。
    二人听闻后当即就有怒意浮现。
    “南镇的村子也是遭你的毒手？将他们变作了堕人？”
    那人抬头，让众人看清了模样:
    “你说毒手？”
    细长的两眼一眯，看向二人的目光泛着漠然。
    “我让他们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在你们口中竟变成了毒手。”
    “普通人想要得到这样的力量，需要花费多少努力，孵虫失败的结果你们并非不知，而我却可以让他们不经过修仙就能够轻易获得。”
    “此非他们的造化?”
    斗笠男子再看向二人，嘴角上扬，双眼里满是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