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我本就该到北疆任职，此次来这里是向你道别。”

    素罗用热毛巾轻轻擦去脸上水渍，拿起桌上的青盐，没有说话。

    李陵眉间皱起，转眸望向窗外，天光较原先亮了许多，青雀街也渐渐热闹起来，可以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刚出笼的包子，新炸的糖糕，热腾腾的，仿佛真能看见那股繁忙。

    素罗停了手中动作，望向站在窗旁的男子，仿佛想从那隆起的眉间，幽深的眼光中看出些什么。

    “你想让我说些什么？”

    是啊，又该说些什么，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依偎取暖的关系而已，离开了，又会找到新的替代的人，本就无关痛痒。

    李陵想了想，唇角微勾，也是一哂。

    “你与轩辕宸达成协议，甘愿隐身青楼，是为了小夜侯爷，还是为了堵这一口气呢？”

    “也许都有吧。”素罗道，“不过现在也无关紧要了。”她笑了笑，嘱咐门外的侍女换来新的热水，替李陵洗漱。

    两人洗漱整顿好，厨房刚好送来新蒸的蟹黄包子，配上小菜、热粥，热气腾腾的放在桌上。李陵拿起一个雪白的包子，咬了一口，皱眉慢慢嚼着。素罗看他一眼，笑了笑，抿唇不语。管事的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她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脚步踏出门槛，素罗脸上春风化人般的微笑就消失了，冷冷看着面前垂着头的中年男子，发问。

    中年男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仍旧垂着头，诺诺，“楼下来了一队军爷，抢人砸桌子，众小厮忙不迭的上前好言劝解，谁知那军爷破口大骂，打得更加凶了。”

    素罗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门内动静，转身朝楼下走去，边走边问管事的中年男子，“是轩辕国的军队？哪位将军部下？”

    芙蓉园本是万花吐艳，锦绣添香的地方，现在却一片杂乱，女子们尖叫着躲开大厅中央那伙气势汹汹的军阀。鲜红色的葡萄酒撒了一地，玉盘珍馐被血色罗裙翻酒污，混乱的正中是四个穿黑色紧身军服的男子，为首的个头较高，正扯住一个锦衣男子狂扁不止。那男子被打的哇哇乱叫，眼睛已经黑了一圈，现出淤血来，手却还抓着一个紫衣姑娘的手腕，死也不放手的样子。那高个子军士见状，打得更凶。另外三个黑衣军士袖手旁观，都是冷冷看着，阻止赶上来的龟奴打手上来帮忙。

    素罗在扶梯上站定，掩唇笑了起来，道：“哟，这是哪家的军爷，好大的火气，竟到芙蓉园找事来了。”她脸上虽是笑着，眼中却是冰冷的寒芒。见众人朝她望过来，腰肢款摆，摇着团扇，施施然走下楼来。

    四个黑衣军士看着她走过来，为首的恨恨唾了一口，放下手中已经被打得疲软无力的人，推开众人，走到软榻上坐下，从地上翻出一壶还未倒光的酒，也不看素罗，嘴对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素罗抿唇一笑，不以为意，吩咐龟奴道：“还不去拿酒，慢了官爷又要生气打人了。”自己迤逦走过去，坐到那个黑衣军士旁边，素手从倾塌的桌上玉盘中拈了颗龙眼，送到他嘴里。

    黑衣军士抬眸看她一眼，黑色的眼中已有些熏熏然，当然还是能辨别出真正的美人。他唇角微勾，手臂揽上素罗的肩膀，在她项间嗅了一下。

    “美人香，”脸上似乎很是陶醉，“你今晚若是陪我，我便不再追究这事。”

    素罗娇俏一笑，推开他吻过来的头，“张公子和殷巧儿相识已久，前天已经帮她赎过身，今儿过来是要接回家里的。偏偏军爷你不识色，芙蓉园那么多姑娘，你就挑中了她一个，强抢强要的，让张公子的脸面往那儿搁？”

    她笑着说出这话，似乎并没有责备之意，那军士也就腆着脸，笑道：“一百个殷巧儿都比不上美人你一个。只要你陪我，我便什么都不管。”

    素罗笑而不语，眼眸低垂似乎已经默许了。黑衣军士大喜，扬头嘱咐他的手下，“莫羽，你们先回军营，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司马将军要是问起，就说我在芙蓉园。”

    被叫做的莫羽的那名军士微微皱眉，眸光在素罗身上停留片刻，素罗也正看着他，他脸上微红，忙别开眼神领命离去。在转身的刹那却被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叫住。

    “你叫莫羽？”素罗已经站起身，团扇支着下巴，羽扇似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玉珠似的眸子看着那名军士。

    莫羽何尝见过这种风情，只觉目眩神迷，痴痴的望着她滴血的红唇，忘了说话。素罗噗嗤一笑，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糯糯道：“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叫莫羽？”

    “哼！”坐在软榻上的黑衣军士冷冷望着她缠上莫羽手臂的手，道，“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素罗对他露齿一笑，“是啊，我就是看上他了，你不服？”

    黑衣军士猛地站起，走过去想要扯她的手臂。

    “你敢碰她！”

    “要是不想要那只手，就只管碰她。”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从扶梯上传来，一个从门口。

    李陵望向那人，晴朗的天光下，一身紫衣的小夜侯爷笑得无害，眸光望向黑衣军士伸向素罗的手，露出冷意。仿佛觉察到他在看他，也悠悠转了目光，朝扶梯上看来。

    两人目光只是相接片刻，就划过对方，不着痕迹落在了别处。

    夜流霜走进大厅，将桃花眼眯起，盯着那高个军士。那军士被他盯得脊背发凉，又识得他身份，气势早就弱了下来。却不好放下身段，只是收回右手，讪讪道：“原来姑娘是小夜侯爷的相好，为什么不早说，这样由着我闹下来，岂不伤了彼此的和气。”

    夜流霜撇了撇嘴，“和气？我和司马青之间本来是有些和气的，不过此后，恐怕就没有了。”

    黑衣军士皆心中一震，抬头朝他看来。

    “你们走吧，也不必回西伺军营，我想这样聚众生事，目中无人的士兵司马青也不会想要了。”

    高个士兵垂下头，两手紧握成拳，低声道：“是我得罪了小夜侯爷，与他们三人无关，您要罚也请只罚我一人！”他酒醉误事，来芙蓉园生事，本知道这里与夜流霜有着莫大关联，酒气上涌，还是做了错事。不过，不能因此带累兄弟们。

    “哦？”夜流霜扬了扬眉，刚要说话听到素罗在他耳畔开口：“本就是他一人的错，可不要连累了其他人。”她朝莫羽眨了眨眼，夜流霜看到，也朝莫羽看去。

    莫羽被两人盯着，只觉得不自在，上前一步，扬声道：“中郎将犯事，我们……我们也是帮凶，愿意一起受罚！”

    素罗“噗嗤”笑了，柔声道：“你只是站着，又没有动手，哪里算是帮凶？”

    “长官犯法，我们没有上前阻止，坐视不管就是帮凶。”莫羽低下头，声音却是清楚明亮的。

    夜流霜望着他，忽而转过头，咬着素罗耳朵说：“这么嫩的你也要？不嫌太年轻了么？”

    素罗捂着唇，乜眼瞅着他，“你吃醋了？不过，这人你可不能动，之前你拜托我找他，现在找到了，却要端了人家的饭碗，这是什么道理？”

    夜流霜微怔，脱口道：“他是宝儿？”见素罗点头，就又转目去看那少年。莫羽眉目清朗，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在军中历练已有些年岁，身上一股稚气却似乎仍旧没有脱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