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相思
夜流霜伸个懒腰,舒展了一下手脚,
“还是慕容府好啊,外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这儿仍旧是太平盛世。()慕容秋,你该庆幸得了个好哥哥。”
“慕容府好,秋水阁却不好,小夜侯爷不必有事无事天天跑来。”夜流霜不以为意,
“你这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态度也该改改了,不然人家怎么就离了你,现在也不愿回来。”慕容秋心中一动,气息不顺,咳嗽起来。
夜流霜凤眸微闪,
“虽然你这人总是冷冰冰的讨人厌,不过这世界要没了你,也很是乏味,慕容秋,快点好起来吧。”压下胸中烦闷之气,慕容秋冷笑一声,嘲讽道:“若没了我,你该高兴才对,现在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夜流霜哈哈笑道:“慕容秋,你小瞧了我,”他眨了眨眼,
“论容貌气度我自忖不输于你。”慕容秋笑道,
“那为何人家避你如蛇蝎?”
“唉,我也觉得费解。”夜流霜叹息一声,眼睛却闪着光,望向花园小径。
慕容秋顺他目光看去,毫不意外地看见孟茵正提着裙子,跨过地面一小滩积水朝这边走来。
夜流霜迎面走来,脸上带着孟茵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容,孟茵犹豫了一下,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夜流霜见她目光躲闪,走上来握住她的手,笑道:“羽儿,为何你每次见我都四下张望,一副很不能找地方藏起来的模样,是讨厌我么?”
“没有,怎么会,我……我……”孟茵急忙解释,却找不出借口,手被夜流霜握住,她抽了抽,他握得更紧了。
夜流霜看着孟茵羞红的脸蛋,心情大好,
“你叫一声流霜哥哥,我便放你。”孟茵嘴嘟了嘟,低低叫了声
“流霜哥哥”,夜流霜一松手,就提着裙子跑开了。孟茵脸上发烫,耳听得夜流霜在身后低叹,
“我待你的心,你何时方能明白?”她没敢回头,虽然知道那小夜侯爷风流成『性』,他的话少有可信的,但心里还是如撞鹿一般。
孟茵有些羞愧,提着裙子跑到廊下,一抬头,心跳奇异地平静下来,凉凉的风吹过她滚烫的面颊,心里泛起淡淡的忧伤。
雕花游廊的尽头,一方黄木桌,两把青藤椅,慕容秋半躺在一把藤椅上,一手支额,右手中一个小巧的物什闪着银红『色』的光泽。
“那是姐姐的mp3。”孟茵道,心中有些难过,却不知为谁。慕容秋笑了笑,
“已经没有声音了,她说用久了就会没电……应该是这个意思。”他修长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金属外壳,笑容淡下去,
“她这么要强、倔强,又不愿服输,这样的『性』格,在外面不知会不会得罪人。”孟茵垂下头。
又起风了,拂动院中林木树梢,吹掉繁花千蕊。孟茵走出几步,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一身白衣似雪,墨发轻扬,银白『色』的耳机隐没在发间,眼中波光流转,眼睫相交时,掩住满眸菁华。
孟茵心中一恸,不敢再看,强忍住眼中泪水,匆匆转身离去。伙计从水槽中取出块儿雪白的豆腐,切了一半,用油纸包着,细麻绳打个活结,笑呵呵地递给面前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头年岁,一身柳『色』衣衫,没有梳髻,长发拢到身后用丝带松松扎了个马尾。
“多谢。”女子将豆腐提在手里,想了想,又跑到旁边肉铺切了几斤猪肉,拎着满手的东西,哼着不成调儿的曲子,一颠一颠地往村北走。
“温姑娘,等一等,等一等。”柳衫女子回头,木匠鲁汗淋淋地追在身后,她笑道:“鲁老头,刚入春,天还寒着,你就能跑出满头汗,该去『药』房抓几副『药』吃吃。”木匠鲁抹去额上的汗,
“这怪『毛』病陪了我几十年,也不是什么大病,无妨,无妨。”他捧着手里的铅笔,笑道,
“姑娘看看,昨天你说的是不是这东西?”
“鲁老头,你真厉害!”孟清清感叹,从他手里拿过铅笔,
“昨天才给了你图样,今天就做出来了。”她歪了歪头,笑道,
“不愧是鲁班之后啊!”木匠鲁摇头摆手,呵呵道:“哪里哪里。”孟清清从袖中翻出一个刀币,
“这是酬劳。”木匠鲁忙推辞,将刀币又塞回她手中,
“鲁老头不能要你的钱,姑娘将铅笔的作法告诉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木匠鲁捋着杂『乱』的胡子,呵呵笑起来。
孟清清想了想,将钱放进袖中,
“那等以后我又想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去找你。”木匠鲁笑着,连连说好。
孟清清心里高兴,辞了他,继续颠儿颠儿朝村北走。跨过一条浅溪,小小的木屋映入眼中,孟清清加快了脚步,推开木扉,人还在院子中就开始大喊:“小宝儿,姐姐今天买了肉,今天做红烧肉,怎么样?”宝儿在房中听到,朝外看了一眼,没有应她,继续看书。
孟清清推开门,将蔬菜肉食等物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他在看什么书。看了一眼,轻嗤一声,走开了,
“我给你的钱,都买这些去了?你不如把钱给我,姐姐我给你讲兵法谋论,什么阴谋阳谋三十六计,包准比书上的精彩。”宝儿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明显不相信孟清清的鬼话。
见他又要去看书,孟清清忙把书夺了,
“宝儿,陪姐姐说说话。不看这捞什子了。”宝儿跳下凳子,小大人似地弹了弹衣服,
“姐姐不该去做饭了么,宝儿饿了。”孟青青望进那双黑黑的眼睛,心中有淡淡的惆怅,她扯出笑容,
“这就去,小鬼头,每天就知道吃。”抱起桌上的菜,孟清清闪进厨房。
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以前的纯真无邪了呵。如清水般纯稚的双瞳里已经有了杂质,那是恨意,是不平,是愤懑。
可是,他才八岁啊!孟清清合了眼,后背靠上门板,如果他一定要懂得这些,她多么希望他能再大些,再大一些,或许,等他老了。
孟清清想起战『乱』后初见宝儿的情景。那时她被人流带出永州城,过了湘水,谁知城外也不太平,流寇四起,几经躲藏逃避,不知自己身处何乡。
孟清清的『性』格又最是随遇而安,流离到南昭一个叫木湖村的小村庄,在村北树林中寻了处被遗弃的小院落,定居下来。
一日进城,又有一队流民经过,那行人灰衣仆仆,街上行人纷纷闪避。
一个灰不溜秋的矮个子小人突然从人流中跑出来,擦过孟清清手臂,抢了她手中提着的烧饼。
孟清清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追在那小叫化身后,嘴里喊着要他停下来。
那小叫化见她追来,跑得更快,骨瘦如柴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两块烧饼。
孟清清咬了咬牙,提着裙角,奋力想撵上他。那小叫化从她身旁擦过的一瞬,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他的脸黑乎乎污糟糟的,但那双眼睛却和记忆中莫名重合拐过一条街角,孟清清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巷子的尽头,小小的身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乌黑的小手捧着烧饼拼命往嘴里塞,噎着了,干呕两声,圆眼睛中泅出泪来。
“宝儿。”孟清清的声音打着颤,慢慢朝那个灰影走去。灰影退缩了一下,握着烧饼的手紧了紧。
“是我呀,是姐姐啊,你不认得了么?”孟清清眼睛发酸。
“姐姐……孟姐姐!”宝儿扔了手中的烧饼,扑到孟清清怀里,哭了出来。
“好宝儿,不哭。”孟清清拍着怀中颤抖的身躯,宽言安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爹爹娘亲呢?”怀中的身躯停止了颤抖,过了一会儿,孟清清听见宝儿的声音从自己项间传来,
“爹爹被烧死了,娘亲拉着我往外跑,屋里的梁柱落下来,将她压在下面,她让我快跑,快跑,跑出去,不要管她……”宝儿的声音低下来,他不再哭泣,圆圆的眼睛睁着。
孟清清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空洞洞像美丽的傀儡娃娃。
“我跑到外面找人救娘亲,他们坐在马上笑,跑进去将娘亲抱出来……”宝儿突然不说了,头抵在孟清清胸前,低声道,
“我恨他们!”孟清清心中一颤,紧了紧手臂,
“不要想了,”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欢快,
“别怕,你还有姐姐,姐姐会照顾你,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轻轻许诺,却知道自己永远也抹不掉宝儿心中的阴霾。
最纯净的东西总是最容易被污染,童真的眼睛容不下一丝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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