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些明争暗斗与聚散离别
第三十章 他就是匹大尾巴狼
一场冷雨骤起,宫禁忽变得凄冷起来,连事着菊花都渐渐谢去,水仙在枝头含苞不肯绽放。玉璧是很喜欢养花弄草的,她在自己窗口上用不能再用的茶叶罐供养着几盆水仙,现在正盆盆打满枝头花苞,像是非得等一场雪来才肯开似的。
早起捧着脸对花儿们嘀咕了几句自己昨天晚上的梦境,然后套上薄棉宫衫往出走,往御茶房去的路上有相熟的宫人跟她打招呼,她客客气气地一一回应,直到舒公公老远看了她才把她拎着直接往御茶房。
“玉璧丫头,你跟咱家好好说说,你与晋城侯是怎么一回事?”舒公公到底是宫里边的老人,消息门路广得很。他这几日听了些耳语,说御茶房的陈尚人攀上了高枝,还媚惑得晋城侯求陛下赐婚。他现在看看玉璧,真觉得晋城侯冤枉,倾国名花没被媚去,反倒让这连花都算不上的丫头惑了去。
本来舒公公是不愿意过问的,不过这也关系到御茶房的名声,说句大白话,舒公公丢不起这个人,御茶房更是失不得这个体面。
大清早起来因为昨晚的梦境心情还不错,玉璧刚还脸上带着笑呢,这会儿一听整个人就被吓傻了,难道……难道陛下真的已经决定了:“舒公公,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听说什么了?”
嘁,这丫头居然跟他抖起心眼来,舒公公咬牙切齿地看着玉璧,平时看着蠢得要死,真到关键时候一点不傻,这都跟他套起话来了:“闻说你,闻说你让晋城侯去求陛下给你们赐婚,是也不是?”
消息真是够歪的,玉璧大喊一声冤枉,连连摆手说:“舒公公,就算我去求晋城侯也不能答应不是,何况您用了个‘让’字,我要支使得动晋城侯,用得着因为茶水房这点子事操破头皮吗?诶,舒公公,晋城侯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我是不会去妄想的……”
一路走一路低头看着脚面儿,玉璧是真想掉下几滴伤心泪来,她正埋首沉思,这事要怎么解决。她真的是到现在还没有想到,如果陛下真陪大公主发神经,她怎么找辄脱困。
“便妄想一番又能如何?”萧庆之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很满意地看到玉璧脸上那像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小丫头就是要这样表情多变,喜怒形于色才有趣,板着脸像什么话。他不会承认,自己对于把这小丫头逗得木头脸完全破碎掉有莫大的兴趣。
就这区区九个字组成的问句,让舒公公面色大惊,看看晋城侯,又看看说不出是苦是怒的玉璧,好半天舒公公才喘上气儿来。可以说,舒公公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崩塌了,舒公公禁不住在心中发出诘问:“这个侯爷不爱牡丹花,爱狗尾巴花的世间到底是怎么了?”
叹气摇头,舒公公决定走人,舒公公甚至不无伤心地想:“玉璧这丫头居然连咱家都瞒着,真是太伤害咱家的感情了,更伤害咱家感情的是,不是狗尾巴花要去魅惑人家,是人家上赶着要看上这株狗尾巴花!”
看着舒公公走人,玉璧也想跟着走,没曾想舒公公居然用饱含着千万分怨念的眼神看着她,并且用怨念的眼神拒绝她跟在他身后扯溜:“诶,不中留啊!”
……
跟被无数道雷击中似的玉璧愣在当场,然后恼火地看向萧庆之,她在心里暗暗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冷静下来,她才看向萧庆之行礼,神色木然地道:“婢子拜见晋城侯。”
“每回都是这一句,你能不能来句新鲜的。”萧庆之每每面对着玉璧时,都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逞纨绔的时候,这丫头逗起来很有手感嘛。
“回晋城侯,礼不可废,请侯爷恕罪。”
此时远处忽有人在喊“晋城侯”,萧庆之听到就欲转身走,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你放心,会给你时间的,也会给你选择的余地,此外,风言风语你不用多管,我会处理周全。”
既然萧庆之这么真诚,那么玉璧也决定表示一下自己的真诚:“侯爷,婢子真的玩不起,请您放过婢子。”
闻言,萧庆之笑眼眯成一条微微的缝儿,很快丢下一句话走人:“一世之事岂可玩笑。”
说起来,萧庆之的目的很明显,他既要让玉璧不得不面对,又要让玉璧留有余地,他当然不是那种非强求不可的人,否则就不会到现在这辰光。他抱定一种,你可以暂时不接受我,但你必需看到我的态度,用这样的姿态告诉玉璧,逃避是没用的,想清楚要不要接受才是重要的。
对萧庆之这样的人,只能明明白白彻彻底底地拒绝,而且要毫不留情面,这样他才会……噢,依照萧侯爷的性格,他不会轻易退却的。
午后,玉璧忽然接到了书信,在宫中待这几年,陈州家中从来没给捎过信来,主要也是陈州离京中太遥远,二来是陈家实在没有送书信进宫的门路。送进宫的书信查得很严格,如果没有路子,一般连看都不看就会退回。
展开信读完,玉璧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考上举人了?不是赌咒发誓要做木匠吗,不当木匠了,还说给我打什么拔步床,结果还是走了科考这条比高考还独木桥的独木桥。能考上举人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连书院都不爱去的人,居然说要考进前五十。”
“啊,陈尚人,是谁考上举人了?”宝梨懵懵懂懂地抬头问道。
“一个说要当木匠的家伙,宝梨,你能相信一个立誓要做天下第一木匠的家伙考中了举人吗?还是乡试第三!”玉璧再掐纸算算,如果陈玉琢真的高中了,那真算神童了,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说高中就高中了。
看得出玉璧在自言自语,宝梨低头做事儿,再不和玉璧搭腔。
玉璧此时又看向书信,书信上写了陈玉琢的落脚点,说是会在西直巷二十八号住到明年春闱时,还让她如果轮到假就去找他。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陈玉琢在书信里还顺带说了两句萧庆之的好话:“若非晋城侯仗义,纵使为兄四处奔走,只怕也是雁书难寄,晋城侯真乃仁人君子。”
陈玉琢向来这么满怀赤子之心,喜欢夸奖别人,对别人的好抱着欣赏的态度,对别人的短处则宽容不纵容。虽说不爱务读书人应务的正业,但一个儒雅之士应该具备的特质陈玉琢都具备了,不过就是狂热地钟爱木工活儿而已。
“哥哥啊,你被他骗了,他就是匹大尾巴狼,他表现得这么仁人君子,完全是因为他想吃你家小红帽啊!”玉壁喃喃低语道。
其实,对于有人喜欢,玉璧是有点窃喜的,毕竟她是个有那么点虚荣的人呐。可她绝对没有模糊过自己的表达,也不会去玩暧昧,所以她很鲜明地要划清界线,可是……可是越划居然越划不清了。
从头到尾,主导权都在萧庆之手里,好像他想拉近就拉近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不行,我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再这样下去,真盖棺定论了吃亏的是我。”
弱不经风的男人,死都不要!
可有些事吧,真不是她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萧庆之跟在萧梁身后,惯于出谋划策的人,这会儿已经想好该怎么挖坑,又怎么诱着玉璧往坑里跳。萧梁看着略落后他半步的儿子正在那儿眉飞色舞不由得失笑,是在琢磨着那个小丫头吧,也好,能看着整日只温和言笑,不露喜怒的儿子如重新活转来一般,身为父亲他是乐见的。
“子云,陛下今日所言之事,你心中如何作想?”萧梁出言相询,也省得儿子一味沉溺在小儿女事中。
听得老爷子问起朝堂上的事,萧庆之原本还带些许欢欣之色的笑顿时间凝住,神色也就瞬间严肃端正起来:“父亲,孩儿以为,陛下并非真想动谁,不过是东林和西南近来愈发执于争斗。陛下倚重东林一干体统之臣,却垂青西南一班清隽之士,孩儿虽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却隐约察觉,陛下近年来多提拔西南派系,是因为陛下已然认为当今之世已到了穷则思变的时候。”
淳庆帝的心思,萧庆之可谓是猜对了大半,萧梁点点头,望向禁宫方向略带几分怅然地说道:“陛下确乃不世之君,但时光有限,陛下眼见朝堂上下党争愈演愈烈,人心浮躁,到底有些心急,陛下担心自己在有生之年不能解决这个大祸根。说到底,陛下对诸位殿下们,实在有些不放心,知子莫若父,陛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说这番话时,萧梁的脸上莫明有笑,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里有种老怀安慰的意思,又隐隐间有些得意。
“父亲?”
“为父这辈子,处处都落后于他,唯有子云让为父觉得赢他一筹,哈哈哈哈……”萧梁居然越说高兴,脸上的笑意浓得十里八里远的人都能感觉出他心里有多高兴来。
见老爷子乐成这样,萧庆之简直有些说不出话来,老爷子真是和陛下争啊比啊斗啊大半辈子,到一把年纪了都不肯消停。
冥冥中,有个念头忽然从萧庆之脑海里升起来,他觉得老爷子有事瞒着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和他和陛下和老爷子都有干系。
眯起眼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么,却很无耻地冲他红口白牙笑得无比灿烂,一副“我知道你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样子。
第三十一章 阴谋家比文弱书生更要不得
适逢天晴气朗,加上玉璧轮着了假,于是她决定出宫一趟,去西直巷看陈玉琢去。西直巷在御街畔,离宫禁倒不算太远,所以玉璧也就没叫马车,而是一路不紧不慢地跺着步子,也顺便在这晴光好的时候看看京城街面上究竟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因冬日已至,道路两旁已换了新灯笼,艳红的灯笼在一片萧瑟里摇曳着,倒更显出新年新节的年味儿来。不时有小童手捏着炮仗欢笑而过,这时代的孩子幸福得让玉璧眼红,不用考试,不用上兴趣班儿,单纯快乐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高兴。
“小妹……”陈玉琢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家那个疯丫头,那个成天撒泼耍疯的丫头,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亭亭玉立之姿。摸摸下巴,陈玉琢开始认为皇宫真是个很养人的地方,黄毛丫头进去,窈窕淑女出来。
“大哥?”玉璧没想到在街上就撞上了,一看之下她也差点没认出来,她很难把那个穿着短打,成天挽着袖子秀肌肉的木匠学徒和眼前身穿长衫作儒生装扮人联系起来。不过身形虽高了点,模样还是没大变。
盯着玉璧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陈玉琢才确定,这真是他家那黄毛丫头:“看来你接到我的信了,怎么样,这几年在宫中过得好不好,看你比从前还瘦些,吃不少苦吧!没事,哥来了,以后凡事有我呐。听萧侯爷说你在宫里也多有不如意,放心,哥一定给你挣个出身,不会让你在宫里受欺负。”
这又有萧庆之什么事儿,那位到底跟大哥说什么了,玉璧一头雾水地看着陈玉琢:“哥,我在宫里挺好的,没谁欺负我。比起旁人来,我在宫里真得算顺风顺水,处处顺意的。”
不待玉璧弄明白前因后果,陈玉琢又一侧身说:“不说这些,走走走,侯爷邀我在静庐饮茶,我们一道去,也正好相谢侯爷的一番照料。”
“哥,你最近和晋城侯常来往么?”玉璧心里七上八下,她心想萧庆之动作是不是太积极主动迅速了点儿,他连自己都还没搞定,就想着先去搞定娘家人了?翻个白眼,她越想越郁闷,明说是要给她时间和选择的余地,这哪儿像是给她时间和余地的作态。
目前还没琢磨出萧庆之目的为何的陈玉琢点头道:“是啊,小妹,你可不知道侯爷是何等文采风流,从前听闻侯爷是行伍出身,只道是英武雄浑之辈,却没料想在诗赋文章上大有造诣。这些日子,我与侯爷相谈颇有所得,侯爷在朝堂上下辗转多年,侯爷所能看到的东西,远不是我辈能及。”
听这满耳朵赞叹,玉璧真想告诉她哥,你被萧庆之的假面目给迷惑了。再一想,难道萧庆之这是在曲线救国:“哥,晋城侯身居高位,事务繁忙,若无事还是少相扰为上。”
“是,我也曾这么跟侯爷说过,但侯爷近日多空闲,要不我也不敢相扰。至于身居高位,说起来,侯爷真不像身居高位之人,身上一体浑和,从不见高高端起的姿态,真正是令人敬仰之人物。”陈玉琢说起萧庆之来就差两眼冒绿光了,私心底,陈玉琢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的妹妹再漂亮一点,再懂诗书礼仪一点,再出身好一点,他说不定就上赶着给俩人牵红线了。
静庐在城东御河边上,萧萧无叶的垂柳让静庐显得愈发具有历史的厚重感,据陈玉琢说,静庐是前朝的官办书院所在,后来因为战乱所损只剩下了书院的藏书楼还在。然后陈玉琢又告诉她一个不太美好的事,静庐是晋城侯府的产业,本朝也不许官员经商,但茶馆书院不在经商之例。
看到萧庆之站在楼上红口白牙冲他们低头笑看来的时候,玉璧心里就一个念头,把他扔到御河水里去清醒清醒。
“让萧兄久等了,只因路遇小妹耽搁了些时间,望萧兄莫怪。”陈玉琢持礼说道。
萧庆之当然毫不介意,只是不着痕迹地瞥玉璧一眼,看着这丫头一双小眼圆睁圆睁地瞪着他心情就无限灿烂起来:“不碍,正好这泡茶喝得差不多了,待我让他们再送新的上来。”
“婢子拜见侯爷。”
“多礼了,既然乃兄与我兄弟相称,你也不用谨守尊称,既是在外间就随意一些。再说,来者是客,客为上,快些坐下。”萧庆之冲玉璧笑笑,顺手拉开了椅子示意玉璧坐下。
看着拉开的椅子,玉璧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一边的陈玉琢正奇怪地看着她,好奇她为什么不坐下呢。由此可见,陈玉琢真是和萧庆之混熟了,要不凭着陈玉琢不错的礼仪规矩,断然不会坐得这么自在如意:“是,谢侯爷。”
见她坚持叫侯爷,萧庆之也不坚持,只是唤人送茶叶和水进来,安县乌龙,玉帘潭水,萧庆之确实是个懂茶的。莫明地萧庆之还看了她一眼,冲她笑得别有一番深意在其中的样子。玉璧看着这笑,差点没被噎着,在这么多茶里,她确实更偏爱安县乌龙,只是萧庆之怎么这么门儿清。
待到茶叶和水送上来,萧庆之居然接过水温壶烫盏,手起汤开,如行云流水一般地沏出茶来。氤氲的茶香气中,那张原本就挺好看的脸更添了几分仙气儿,画面是极漂亮的,不过也离玉璧所期待的壮汉相去更远了。
“镇日里都是你沏茶给我们饮,今日由我沏来你饮,尝尝可有什么不同之处。”萧庆之把茶递到玉璧面前,压根不管陈玉琢正在那儿巴巴地等着他把茶递去,只是目带其待地看着玉璧。
被这眼神一沁,玉璧差点跳起来抖三抖,好不容易稳下来咽口唾沫才端起茶盏来。不得不说,萧庆之的茶沏得确实好,正山茶被沏出极为高旷的意韵来,分三口把茶啜入嘴中饮下去后,玉璧才冲萧庆之点头,难得地露出个笑脸来:“侯爷,您的茶沏得极好,水温时间妙到毫巅。”
“真的?”萧庆之听完嘴角掩饰不住地笑,心中却也自有几分疑惑,不是怀疑玉璧不是真心夸奖,就冲玉璧那笑脸,这夸奖也绝对假不了。他只是对自己的心态有几分疑惑,只此一句赞扬加一个赞赏的眼神,他就发觉自己的内心顿时间充满欢欣。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再顺手给玉璧满上茶汤,玉璧微眯起眼细细品饮着,冬日的阳光如雪一般从她身后投照下来,在她身上烙下一层微冷却耀眼的光圈,使她看起来温暖至极,灿烂至极。此刻始知,有些人不需倾城倾国的容貌,也不需要令人惊艳的丰姿仪态,只需如她一般静静而坐,垂首饮茶便足矣,再添一分丰姿,添一分容貌都不过是累赘。
一旁的陈玉琢侧脸看着萧庆之,厚道的小木匠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受萧侯爷青睐了,敢情萧侯爷是惦记上他妹妹了。陈玉琢差点没气到内伤,亏他还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到现在才知道人萧侯爷目标无比鲜明,他这个“文中知己,乐里知音”不过是个搭头,还八成是用来接近他小妹的搭头。
“好哥哥”怒目,冲着萧庆之狠狠看一眼。
萧庆之看陈玉琢一眼,对那狠狠的眼神视若无睹,不过还是很自觉地给倒上茶汤,然后一边沏茶,一边心怀欢欣,一边还偶尔看玉璧一眼。
“好哥哥”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玉璧也受不了了,放下茶盏,轻轻抖了抖,像是要抖落满身因恶寒生出来的鸡皮疙瘩似的。陈玉琢见状嘿然发笑,他忽然想起来:“小妹不喜文弱书生,连我她都嫌太过文弱,更何况看起来比我还文弱的萧侯爷。”
不厚道的哥哥决定好好喝茶,不搭理萧庆之了,反正有他憋闷的时候。
“诶,我看到维正兄他们来了,侯爷……小妹,你们且喝着,我过去打个招呼再回来。”人来人往的地方,陈玉琢可不担心发生什么,再说他家小妹那是能吃亏的主儿,他觉得他得替萧庆之担心才对。
陈玉琢说完话就起身挑帘子出去了,留下玉璧和萧庆这对望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喝茶。玉壁喝了一肚子茶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侯爷,您的一片情义,婢子满心感激,可是婢子承受不起。”
脸色半点不变的萧庆之“噢”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玉璧眉眼微微一挑,便是满脸令人眼睛都移不开的笑容。真正是眼如弦月弯,笑若星辰灿。
就在玉璧又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间萧庆之捏起一个杯盏来,轻轻往空中一抛,似是没用什么力道似的,半空中却响起金属和瓷器激烈碰撞的声音。“锵”的一声过后,瓷器粉末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却见萧庆之大袖一扬,粉末顿时不见,茶水和茶桌竟是半点也没沾上。
待到萧庆之的手放下,他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枚柳叶刀。
“这是怎么了?”玉璧莫明其妙得很。
“暗器,柳叶刀,嗯,还淬了花蟾汁在上边,有人在警告我。”刚才还笑得灿烂欢喜,平和无比的萧庆之忽然就变了,捏着柳叶刀笑得阴风惨惨,就像是有人打开了笼子,把一头看起来无害的猛兽给放出来了,笼子打开的一瞬间,猛兽就露出嗜血的獠牙来。
这……就是萧侯爷温各平顺之下的面目么?
阴谋家比文弱书生更要不得,前者的恐怖级别可以抵一个现代化的恐怖组织啊!
玉璧掂量掂量自己,忽然觉得凭自己的能耐,只怕要前途渺茫了……
第三十二章 被猪吃掉的老虎
静庐向来用德源的瓷器,或青花绘成,或一味素白,地子细腻通透,散落的瓷粉如雪屑一般在阳光下反着晃眼的光。玉璧看看地上的瓷粉,只是一片薄薄的柳叶刀,隔空就能把小瓷盏打落成细碎的颗粒和粉末,这真是太让人觉得恐怖了。
更让她觉得恐怖的是“文弱书生”,随手一扬盏子,就把柳叶刀挡在身侧,而且当时这位正在盯着她看啊!居然连眼也不抬,就精准地把柳叶刀挡在当空……
张张嘴,玉璧觉得自己还是转移话题吧,她才不会眼前唱的是哪一出,更不会上赶着拿自己当炮灰搭进大人物的恩怨情仇里去。所以她主动接过水沏了泡茶,然后又缓缓将萧庆之面前的茶盏注满:“侯爷方才不是说有新得来的茶叶要拿来一尝么,是哪里的茶叶,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让你见笑了,这世上的事没难有个消停,已经让人去取茶了,稍后就会送上来。”萧庆之说着把柳叶刀往袖子里一卷,脸上又见了那欢欣愉悦的笑容,只是眯着眼侧脸迎向窗外的阳光时,还有股子惨人的寒气冒出来。
干笑两声低头喝茶,萧庆之明白,这是小丫头在自我保护呐。从前他也有以为自己不过问,就能一切相安无事的天真时候,嗯,小丫头还是天真一点好。
“玉璧,可是我哪里不好?”萧庆之忽然问道。
抬头看向萧庆之,玉璧虽然和这位没怎么多接触,也没琢磨过这位,但她能感觉得出来,像萧庆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否认自己。再仔细看萧庆之,神情肃然,眼中颇有几分淡淡的感伤之意。
……萧庆之这个阴谋家,他绝对是故意的,以为这样她就会被软化么,以为她会刨根问底问他有怎么样的曾经么,想都别想!玉璧冲萧庆之一笑,特温柔轻软地说道:“无关好不好,只是喜不喜而已,这世上好的人多了,难道是个好的便要去喜欢么?”
笑眯眯!
猛地被玉璧笑脸弄得一怔,再一听她的话,萧庆之又憋闷了,看起来不聪明的丫头,偶尔聪明一点点都让人吐血,还是笨一点好:“起先未免不是存着旧日难忘的念想,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想我还没有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有些时候,一旦放下一些就容易看得更真切明白,辗转如今愿此生能得所安。”
被萧庆之定定地看着,玉璧也头一回看到,萧庆之竟有那么一双清澈的眼睛。做为一现代人,不太能明白这弯弯绕绕的话,但最后一句她听明白了,这是在表白,真真切切地表白,而且已经发出了一世之约的邀请。
无意识地捏着茶盏轻轻摩挲,她心里的不安都表达在这个小小的动作上,玉璧末了叹口气说道:“侯爷,人和人之间讲缘分的,既有白发如新,也有倾盖如故,我对侯爷……真的没有那份心思,还请侯爷将此殷殷之心另投淑女,想必会有如花美眷名门闺秀在引颈等待着侯爷。”
却只见萧庆之一笑,又复温平和顺之态道:“你当我是什么,罢了,你既说明白,我自也不强求。若有什么事,还可来找我,不必因此而心存挂碍。”
“谢侯爷。”长舒一口气,陈尚人满以为自己算解决了这件事,特欢快地和萧侯爷谈茶谈水,氛围很是欢快和热闹。
过了片刻陈玉琢又转回来,三人一起谈天喝茶,陈玉琢听萧庆之说朝堂上的事,萧庆之听陈玉琢说他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当萧庆之说到东林和西南两派系之间的争斗时,陈玉琢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虽未涉朝堂,却也懂得一些,这就如同女儿和儿媳之间的区别。儿媳是后来的,却是要在家里过一世的,女儿是自己身上的肉,却终归不能在家待一辈子。手心手背,对陛下来说都是肉,打起来疼的还是陛下啊!”
“修良的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陛下欲重用西南派系,以为自己是亲生女儿的东林派系自然不肯干,小姑子和嫂子之间的是非恩怨向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现在的情况,怕也只有陛下心里明白孰轻孰重了。”在这一点上,萧庆之和陈玉琢确实有共同语言,陈玉琢偏革新派,却不是西南派系那样的激进,走的是和缓冲融的路子。
“我看没你们说的那么复杂,就像是吃东西,一样是好吃又吃习惯了的,一样是不好吃但吃了有益处的,陛下起初原是想鱼与熊掌兼得,起初倒是两不相犯,但吃着吃着却发现鱼和熊掌严重不和,而且再厉害一点就能要命。只怕陛下下在,想壮士断腕,却被架着哪样儿都不敢放下,陛下要顾虑的实在太多,我们可以轻言收放,陛下却不能如此,因为陛下才是真正肩上挑着天下兴亡这一重担的。”尤其是像淳庆帝这么内掌权外掌兵,一言发下群臣俯首的帝王,玉璧也是听他们说得有趣儿了,于是就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反正这时代不禁言论,陛下的是非是可以随便说的,朝政是可以随便论的。
话音落下,萧庆之和陈玉琢都看着玉璧,陈玉琢满是不相信,自家黄毛丫头居然能看得这么通透。萧庆之则是点点头,对玉璧的观赏力表示赞赏:“你说得对,陛下也同样明白,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所以陛下请家父回朝堂做这柄肃清党争的利刃,所以才会有柳叶刀示警。这柄柳叶飞刀是在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劝家父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那么下一次,柳叶刀就不会这么高高飞过,而是直取我周身要害。”
“柳叶刀,什么柳叶刀,萧兄,莫非有人要刺杀你?”陈玉琢大惊道。
“只是示警,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静庐,真要有刺客那也管教他有来无回。”萧庆之说着给陈玉琢倒上茶,手上作了个请用的手势,省得陈玉琢再为柳叶刀三个字而纠缠下去。于是,他又开始在心里赞叹起玉璧来,这丫头真够冷静,处变不惊的气度比起她兄长来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青衣小厮送了茶叶进来,在一旁摆好茶叶和水,又在炉里添了几枚炭:“侯爷,茶已备好,可要唤人来伺候?”
“不必,下去吧。”
“修良,玉璧,这是家父自汀洲一带捎回来的茶叶,据说茶树长在高壁之上,风吹过能发散数里清香,当地有采药人爬上去时才发现那一带长着几十株茶树,采下制好便成茶名‘汀兰’。前几日尝过一点,温甘醇厚发之为冷香,余口有些清凉之气,气韵皆高,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茶。”汀兰是绿茶,用积月泉水沏来正好,发出一股极干净的冷香,比兰减一份幽比梅却添一分暖意。
三个人端起盖碗细细品了几口,玉璧不是太爱绿茶,不过这个绿茶别有风味,到口里似有冰糖味,甜得很甘醇,加上香气清妙,显得很是不一般:“果然是好茶,约是风吹日晒在险峰的缘故,香高却浓烈,能感到山入云巅雨落九天的开阔气象,非寻常茶叶可比。”
陈玉琢喝半天,就感觉出味道不错来,真要他跟这两爱茶人谈茶,他谈不来,只会端着一口一口喝,喝得差不多了就提起炉上的水再添满,他喝三盏了那俩还在那儿回味着。陈玉琢见状叹气,他刚才果然说得太对了,女儿是不能在家待一辈子的!
饮完茶吃午饭,萧庆之在静庐对面的饭馆招待了玉璧兄妹,饭后,玉璧想起一件事来,于是说道:“侯爷,我在宫中好像听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她话还没说完,萧庆之就摆手阻止了她:“永远不要把宫中听到的看到的拿到外边来说,也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这很危险。”
其实玉璧就想问问关于大公主的事,可萧庆之一句话就把她堵住了,还拿着为她好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堵的。
“呃,好吧。”玉璧埋首腹诽,心里把萧庆之骂了不下一百遍。
静庐外的街道上,种着一树树拒霜花,雪白的花朵压得枝桠低垂,轻风吹来四散的雪白瓣将道路砌得雪白,仿佛顷刻间便下了满地雪一般。从饭馆里出来,漫天的花瓣让玉璧不禁停下了脚步放眼望去,大约一公里长的街道上风吹落花卷积,场面很是浩荡。
一抹如秋水的亮光很突兀地从雪白的花瓣间穿过来,很快就到了玉璧面前,她这才发现那是一柄剑,持剑的人从头白到脚,在漫天花瓣里丝毫不起眼。
她还不及反应,萧庆之便伸手把她撂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扣住腰间,不消片刻,一柄能照雪映日的剑便出现在他手中。等到声音响起,玉璧和陈玉琢才互相看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有恐惧与疑问。
静庐的楼上屋顶上和屋檐下此时都站着作侍卫装扮的青衣人,陈玉琢见状才没抬脚去喊兵丁来,只伸长脖子看着萧庆之和那白衣人缠斗。虽然没有飞檐走壁,虽然没有高开高走,但一片刀光剑影中,玉璧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冷兵器时代武者的强大。
萧庆之看起来文弱的身体里,绝对充满了很恐怖的力量啊!
她错了,她不应该因为这人看起来不经风就觉得人文弱,这绝对是个能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呸,她不要当那被猪吃掉的老虎……
第三十三章 沦落民间的御茶园
漫天拒霜花随着风停下,风停下时街道上缠斗的两人也停下,久久互相凝望,直到玉璧以为这两人会来个“惺惺相惜”的时候,对面的白衣人忽地笑出声来。那白衣人的笑声低沉浑厚,一笑之下拒霜花又落下不少花瓣来。
站在玉璧面前的萧庆之却没笑,侧脸看着连鼻尖都是冷刻的:“我的命看来很值钱,竟劳动名闻天下的剑客刘十九来取。”
“受伤了就不要逞强,没有要你命的意思,你心里清楚。”刘十九说完收剑转身,如来时一般消失在漫天拒霜花里,再看时已浑然一片白,杳然无迹。
许久后,萧庆之才收起剑来,静庐四周的护卫正要上前来询问萧庆之是不是真的受伤时,萧庆之却伸手按在肩头脸色微微有些发黑。护卫们见状往怀里掏各种解药,正当他们要贡献出来时,萧庆之脸更黑地说:“别掏了,没毒。”
护卫一边收解药一边疑惑地看向萧庆之,有位小声地在一旁嘀咕:“没受伤怎么脸这么黑。”
阴恻恻地看一眼那说话的护卫,萧庆之说道:“都散了吧,没大碍,只是划伤了。”
护卫们也看得分明,连血都没流出来,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伤,有一人走上前递了瓶止血生肌的药给萧庆之后,众护卫便迅速散去。
“萧兄,你的伤还是快些包扎为上,万勿贻误时间。”陈玉琢说道。
玉璧却轻咳一声说:“侯爷,有句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江湖再老一砖拍倒。”
嗯?萧庆之转头看着玉璧,这丫头莫不是以为他输给了刘十九,在这拿话安慰他,真是不会安慰人。本来想说一句“他伤得更重”,但话到嘴边上,萧侯爷把话收了回来,继续黑着张脸,竟还在脸上摆出一整副倍受打击的落寞神情来:“今日之前,只道天下无不顺意之事,今日当此时才知道,天下多是不趁意之事,纵高坐一世也免不得有跌落尘埃之时。”
较真的木匠陈玉琢同学也被骗了,满怀同情之心地温言细语劝慰起来,一边的玉璧却直叹气摇头。她虽然平时觉得自己没心眼儿,可莫明地,她就是能弄清楚萧庆之的心理活动,当然明白萧庆之这会儿在骗同情心。
只是,她为什么能把萧庆之的心思猜得这么明白呢?
大概,大概是因为萧庆之看向她时,眼神总是如此刻一般无遮挡吧!
“侯爷,您还是先去处理伤口为好。”玉璧用极其无奈的语气说道。
“好吧,你们等着,我清理一下再送你们回去。”萧庆之也不得寸进尺,很满足地见好就收。
处理好伤口,萧庆之从静庐后厢出来,玉璧和陈玉琢在那儿聊着家里的事,陈玉琢说父母如何,说家乡如何,说邻人如何。玉璧就静静含笑地在那听,不时地搭上两三句话,兄妹之间的温馨气氛让萧庆之不由得想起自家来。
父亲待他确实可谓慈父典范,但母亲与弟弟与他,却实在称不上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玉璧的好,多是能令他放下这些烦扰,无拘束无忧虑地有那么片刻欢欣,在这丫头身边待着,都觉得自己小了十岁似的,就想逗她白眼逗她恼他,他对此乐此不彼并热衷无比。
看着她,便觉得再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茶汤上的氤氲之气,风一吹便可四散无踪。
“侯爷。”
“萧兄。”
“让你们久等了,我这便送你们回去。玉璧今日要回宫中吗,还是随你兄长一道去西直巷?”萧庆之问道。
“谢侯爷,婢子有两天假,恰逢兄长来京中,自是要好好叙一叙的。”玉璧躬身一礼说道。
她话一说完,萧庆之的眉眼间就有了欢欣之色,每次看到玉璧都是心肝一颤,担心的。
萧庆之心里正在想着,明天怎么把陈玉琢给支开,这做兄长的夹在中间真的很碍事。于是,在萧侯爷心里生出了,妹妹拖过墙,哥哥丢出墙的想法。
等到萧侯爷第二天上午来西直巷接“陈家兄妹二人”去郊外“赏冬”时,马车刚驶到巷口,陈玉琢就被几位学兄撞上了,然后就被几位学兄拽去碧山书院拜见某位大儒并听垂训。陈玉琢恰巧是那位大儒的“粉丝”,当即一听连萧兄都顾不上了,和玉璧萧庆之说了两句抱歉的话就和那几位学兄一道上碧山书院去了。
玉璧侧脸看向萧庆之,萧庆之便冲她递个笑脸,端是风仪逼人:“侯爷,您曾跟我说过的话,如今再提一遍。您的前两位议婚对象都来自官宦之家,她们都没能坚持,我又怎么能坚持下来,您就没想过吗?”
闻言,萧庆之微微一愣,这才记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不同,我不曾见过她们,也不曾动过心思。”
“我不值得侯爷如此对待,而且,侯爷,您该尊重我的选择。您的一生注定风起云涌波澜壮阔,而我只向往过简单的生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粗茶淡饭。我对自己未来的期盼里,从来没有留在京城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如果下半生要继续看着身边的人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说着难辩真伪的言语,这简直……生不如死。”玉璧还是不死心地想要把事情说明白,就算要死也得先允许她狠狠挣扎一把。挣脱了最好,挣不脱……那就到时候再说。
“到了。”萧庆之率先下车,对于玉璧的话,他听到了,但暂时不予置评。
满腔肺腑之言落在空处,玉璧忍不住瞪眼,跳下马车时却忽然闻到了很清妙的香气,是茶园。
“怎么是茶园,不是说去赏冬吗,茶园的冬天可没什么可赏的吧!”玉璧看到茶园,便觉得分外亲切。空气中飘来的淡淡鲜茶叶香气,让她觉得和回到了家没什么区别,因为味觉嗅觉都十分灵敏,所以她能从空气中清晰地分辨出来各种气味。
“这里从前是陛下的御茶园,因为茶叶品质每况愈下,三年前已被内库发卖了。眼下是余家的产业,我和余家长子有些交情,所以带你来这里看看。茶种还是从前的茶种,只是所出的茶却一年不如一年,这是什么缘故。在云州一带,树龄愈高的茶树,所产的茶叶愈发凛冽高香,这片茶园透着些奇怪之处。凭着你对茶的了解,可知这其中有什么缘故?”萧庆之既是来赏冬的,也是顺手来帮朋友解决问题的,其实最重要最关键的事,还是和玉璧一道做这些。
这个确实,树龄高的茶树似乎在茶性上都会有些变化似的,更高香甘醇一些,余家的茶园看上去管理得不错,土质和空气、降雨之类的看起来也很正常:“这是江州一带来的树种,母树是江州松山园的云母,我记得这个茶种叫云里青,宜作绿茶,也宜作青茶。附近的茶园也有这样的情况吗,还是只有余家茶园才是这样?”
萧庆之侧目,只翻着茶树上下看看闻闻就把余家园的茶树树种说得分明,看来带她来这里来对了:“确实是云里青,倒没想到竟是松山园云母的种。京郊有四大茶园,其他茶园都没有这样的情况,只是余家茶园例外。”
“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原因来,我得再看看。”玉璧沿着一阶一阶呈台阶式往上的茶园,大约是一千五六百米的海拔,已经可以算高山茶了。加上这时的空气和土壤都没有受到污染,雨露也都相对干净,滋味应该是很不错的。
看一圈下来,玉璧觉得不太可能是天气土壤和雨水的问题,管理上也安排得很好。玉璧下意识地一路走一路拔嫩叶往嘴里尝,她现在看到茶就忍不住往嘴里塞,不往干的还是鲜的。萧庆之一直在她左右,不时地说一两句话,倒也显得不是那么烦人了。
“咦……侯爷,余家茶园,不,在还是御茶园的时候,可曾引种过什么其他树种么?”玉璧忽然问道。
“这事我记得,在余家接手茶园的两年多前,因为天气干旱的缘故枯死不少茶树,那年秋初茶园从江州引种了千余株十龄左右的云里青来。”萧庆之答道。
点点头,玉璧摊开手,掌心躺着几片嫩茶叶,她又拈了一片尝,然后把手掌伸到萧庆之面前:“侯爷,你也尝尝,仔细尝,看看有什么不同。”
从那嫩生生的手掌心里拈起一芽一叶,萧庆之嚼在嘴里只觉得一片暖香醉人,压根没尝出什么来,只有一股清香从喉咙滑到肺腑间。不要误会,不是茶叶的,而是萧庆之臆想出来的,属于玉璧的芬芳。
“我没尝出什么不一样来。”
“那就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察觉了,这不是云母,甚至不是云里青,是和云里青很相近的树种。但不应该是产自江州一带,而像是云州的茶,云州除却普洱,除却红茶也有绿茶,只是绿茶名不显。这是云州云屏,母树已不可考,云屏从前作绿茶用,后来则用来做花茶原胚。云屏的香气味都很淡,要是不细尝和云母的粟香差不多,但其实云屏回口是花香气,味道上也有略微的区别。”玉璧说完又拈起一片正宗的云里青树种茶叶尝了尝,云母鲜茶更苦一点,云屏要淡一点。
“云母是云里青最好的母树,陛下该后悔了。”不厚道的臣子大感欢乐。
更让他欢乐的是,玉璧就压根没察觉她快扑进他怀里了么……
第三十四章 出虎穴入狼窝
余广平听人来报晋城侯到访时,还在茶园里跟人商谈转手茶园的事宜,余家接手茶园几年来,年年都往里边倒贴大笔银钱,余家也是不堪其扰,这才不得已转手。不过对方把价格压得很低,比余广平心理预期的价格要低很多。
知道萧庆之现在在茶园,余广平便要去接待,原本想把云州来的茶商给打发了,却没料那位一听晋城侯在反而不走了:“在下出身云州,说来与晋城侯有旧,既然晋城侯在此,怎可不前去拜会。”
人都这么说了,余广平也就随他去,和略显富态的周冲一道往山上去。远远地,余广平就见萧庆之和一姑娘正在说着话,似乎萧庆之还听得非常认真,余胜平不免要心里犯嘀咕:“侯爷这是带哪家的姑娘到这游玩来了,真是个没趣味的,哪有领姑娘逛茶园的,这里有什么看头。”
待走近了,余广平和周冲先躬身施礼,待萧庆之应礼后,余广平和周冲莫明地互视一眼,周冲不作声,余广平是主自然该余广平先开口。余广平见眼前这俩都落落大方,便说道:“侯爷几时来的,怎不先行差人来说一声,该去迎侯爷才是。”
萧庆之也不跟余广平摆客套话,只伸出双手各抓几枚嫩叶递给余广平,说道:“子宽,你来尝尝。”
自家茶园的茶叶,余广平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味儿,不过萧庆之让尝,余广平自然不会推辞,伸手接过茶叶就往嘴里送。周冲在一边一施礼也要求尝试,余广平就把手里剩下的给了他。
“这……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侯爷特地让我尝,却不知是什么因由。”余广平压根没试出味儿来,他对这片茶园太了解了,了解到压根不会去细琢磨。
倒是周冲尝出点儿不对劲来了,他盯着自己的左手道:“不像云里青啊,余少东家,不是说这山上种的尽是云里青吗,怎么尝着味儿有点不太对。”
总算也有个人说不对劲了,玉璧冲周冲笑笑,又伸手捧了一捧云屏的嫩叶给他:“您再多尝几片。”
又嚼了一把茶叶进嘴里,周冲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是云屏,不过这云屏的种不错,按说也不至于让茶园的茶叶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品性啊!”
“就是因为种不错才坏事,成茶后回口花香更浓郁,云里青淡雅清幽,添了花香气那不就成花茶了,哪还能找得到云里青的熟粟香。这茶园的茶不是不好,而是都好,云屏树种上佳,云里青又是云母的茶种,分开都是佳茗,但是掺杂在一起的话,好也成不好了。”玉璧明明白白地给周冲和余广平解了心中疑惑。
余广平一听,心中大骇,又从玉璧刚才给周冲摘嫩叶的茶树上摘了一把嫩叶扔进嘴里,浓而激烈的味道让云屏鲜叶的茶性体现得更加明显:“果然是云屏,怪不得部找不着原因,原是和云屏混种了。等等……这位姑娘,你刚才说这片茶园的云里青是云母的种?”
“云母?”
“不但是云母,还是江州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应该是直接从母树下分出来的,和松山园云母的气味性状有九成相似。”
云里青一直是贡茶,江州松山园云母的母树茶只供淳庆帝御用,因为是御茶树不敢破损半分,所以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如今也是千金难求,所以余广平和周冲听完都傻了眼。余家茶园里有茶树上万株,就算只有一半是松山园云母的子系茶种,那眼前也是比金山银山还诱人的聚宝盆。
“嘶”地吸一口凉气,周冲心里这叫一个悔,刚才答应余广平的要价把契约签了就好了,偏偏为那么几千两银子不松口,这下亏大发了。
一旁周冲搓着手说:“余少东家,你这茶园还卖不卖。”
余广平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道:“方才都没卖,现在更不会卖了。还得多谢陈尚人,若不是陈尚人,只怕这茶园就要毁了。”
中午余广平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宴请萧庆之和玉璧,但是余广平很快就知道自己很多余了,于是他更快地找了个借口走人。留下玉璧和萧庆之在雅间坐着,两人莫明地相视一眼,萧庆之上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玉璧,玉璧则皱低头不太是滋味地吃饭。
她没有被人盯着吃饭的习惯!
吃过饭,玉璧就说要回宫,萧庆之这回没有再挽留,而是和玉璧一同走向静庐,马车还在那边停着。
路上,萧庆之没说话,玉璧自然就更不会开口了,快到静庐外时,萧庆之忽地问了一句:“玉璧,我可曾使你生烦扰?”
“啊?”玉璧应完才来得及想,扰倒好像没有,不过确实有点烦人。
“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有,玉璧,大部分时候,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追寻自己所期待的事物。从小不管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因而也没有太过高的物欲与执着,对于求而不得的向来能放得下。”萧庆之这会儿在剖析自己,这是他爱干也擅长的事,剖析自己和身边的人。
就在玉璧以为萧庆之会来一句“如果我使你生烦扰,我便放下”的时候。萧庆之气儿也不喘地,立马就给她来一句:“但,总有此事物是放不下的,玉璧。”
……
“侯爷,您是强买强卖吗?”玉璧咬牙切齿地问道。
某人露出干净的牙口,笑得无比愉悦地道:“是,我准备强买强卖。”
“强扭的瓜不甜!”
“向来不嗜甜。”
“我……会怨恨的。”玉璧心想,没什么比喜欢的人恨自己更悲惨的事了,但萧侯爷实在太强大,非她所能打败的。
因为萧侯爷答:“那又何妨?”
蔫着耷拉下脑袋,玉璧心一横,瞪着萧庆之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闻言,萧庆之又露出招人恨的笑脸来,特阳春白雪地说:“陛下已拟好了旨意,只怕是你不能如愿以偿了。”
“什么?”玉璧被这个消息劈晕了,从静庐上了马车回到宫里,一直都是晕的。茶水房里红玉丁香来喊她,她也没听到,直接红玉在她面前伸手晃眼她才有了反应:“怎么了?”
“陈尚人,您在宫**上什么事了,叫好半会儿了都没听着。曲公公派人来了,说是黄昏时分陛下要在西暖阁批折子,西暖阁离御茶房太远,为免茶水凉了,曲公公让您到时候也跟着过去。您没事儿吧,要有什么事就跟曲公公说一声,换人去也可以。”红玉见玉璧心不在蔫,一副魂儿丢了的样就担心,万一玉璧失了平时的水准,到时候挨训挨罚的可是整个茶水房。
玉璧叹了口气,摇头说:“不必了,我没事,陛下是用乌龙还是用红茶。”
见玉璧又回转神来,红玉又安稳下心来:“乌龙,曲公公说陛下说起过您上回用雪水沏的茶,让您若是还有雪水就取来给陛下沏茶。”
“行,我知道了。”
黄昏时分捧了雪水去西暖阁,西暖阁外已经烧好炉子,只等着她烧水沏茶。曲公公见她来,指了指里边示意淳庆帝已经到了,让她手脚放轻快些。烧水温杯烫盏沏茶,端到门口时,曲公公又指了指里边让她直接送进去。
西暖阁里,苏德胜正在帮着整理奏章,淳庆帝抬头见了玉璧,遂顿了笔说:“噢,回了,茶端上来。”
一旁苏德胜赶紧挪开几本奏章,玉璧顺势把圆盘放上去:“回陛下,婢子回了,这两天不在御前侍候劳陛下惦记,婢子有罪。”
“雪水乌龙,茶沏得不错,还是你肯用心思。”淳庆帝私下还是很和气的,也不摆帝王架子,不过帝王这工种很养气场,他就是再和气也不自然地会散发出帝王气象来。
玉璧见状又是请罪又是谢恩,添了两道茶水后,苏德胜捧了一堆奏章,看样子是要送到文渊阁去。苏德胜一走,西暖阁里就只剩下了玉璧和淳庆帝,玉璧就在下边纠结,自己要不要问问淳庆帝关于赐婚的事。
她现在已经算淳庆帝的近侍了,私底下问问也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有些问不出口。
上边勾画着奏章的淳庆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批奏章:“丫头,有事儿?”
“陛下,婢子……婢子斗胆问一句,陛下真的决定给晋城侯和婢子赐婚么?”玉璧小心翼翼地问道。
淳庆帝复又搁下朱笔,挺和气地点头:“嗯,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只待春节后再发,怎么,朕观你脸上倒不见有喜色,难道是子云不够好?”
“不,陛下,恰恰是晋城侯很好,婢子怎敢高攀。婢子出身寒微见识浅薄,断不敢误晋城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玉璧这两句话,就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收回成命,历朝历代,圣旨既下断无收回之理。丫头,收拾收拾等着嫁人吧!”
……
要死么,君臣怎么都一个样儿,再遥想一下侯府那后妈似的亲妈,狐狸似的老侯爷和据说文采斐然的萧二公子,玉璧觉得自己简直是出虎穴入狼窝!
第三十五章 诶,你也小心点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急,午饭时分还是晴的,饭后便是一片乌云飘来,冷风吹了一阵儿就下起雪来。茶水房里一拨宫女太监们早就盼着下雪了,还不是玉璧那些窖藏雪水给闹的,淳庆帝那儿的雪水茶也早断了,因为她所藏的雪水就那么几罐,晚完就没了。
至于雨水,沉淀了好些天后,现在刚到能拿出来用,雨水沏茶远不如雪水。
“陈尚人,第一场雪真不能用吗?”宝梨捧着罐子取了一罐子雪进来问道。
“头场雪尘多味儿杂,用来沏茶体会不到妙处,反而会喝坏了味道。而且,那天你们喝的在地底埋了两年多,口感上更和融一些,没那么激烈。”玉璧也是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人品爆棚,她藏雪水的地方不远就是宫里的一处冰窖,这也使得她挖坑埋下的雪水不腐不坏。
当然了,储雪水也有窍门,那就是一定要在雪水里放洗净用开水煮过的石头。
“噢,好吧,那只好等下一场雪了。”宝梨说着又出去把雪给埋在花盆儿里。
此时,远处传来朝鼓声,这是下朝的朝鼓。玉璧起身安排人去收太和殿里收杯盏,然后又走到宝梨面前招招手,宝梨居然满脸“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明天轮到我”的痴呆表情:“就知道你没准备,赶紧去。”
宝梨“蹭”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沿着小院转圈,一边转一边嘴里嘀咕:“做点心,怎么又轮到我了,上回是红玉姐姐帮我的,上上回是丁香姐姐,上上上回是……陈尚人,我都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了。”
见状玉璧摇头笑道:“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所以想让我帮忙是不是!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我教你做莲蓉糕和豆沙酥饼。”
多亏曾经有傅定逢这么一男朋友,否则凭她那将将能吃不死人的厨艺,现在也得跟宝梨一样抓瞎。
萧庆之到茶水房里时,玉璧正在跟宝梨讲怎么做豆沙酥饼,宝梨问她:“明明是甜的为什么要放盐,又甜又咸的不是很奇怪吗?”
“就像做菜放一点糖提鲜味儿一样,做甜点放盐是为让口感更醇厚,让你冰糖砂糖红糖都放一点了是为了这个,只放砂糖和冰糖味道都会显得很单薄。”玉璧一边帮着宝梨配好应该放的糖和盐的份量,一边跟宝梨解释。
“噢,那是不是能放蜂蜜,放了蜂蜜味道会更好吧!”宝梨觉得自己这叫举一反三,在她看来蜂蜜比糖的味道要好得多。
闻言,玉璧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盯着宝梨道:“上回就跟你说过,蜂蜜不宜热饮,豆沙要入锅炒。再说,蜂蜜味道较杂,而且香气也和豆沙格格不入,要是放了蜂蜜这豆沙酥饼就不能吃了。如果你想拿蜂蜜做点心,下回教你做蜂糕。”
“蜂糕,蜂糕怎么做?是蒸是煮是烤是烘,是拿面粉米粉,还是杂粮粉……”
“等下次你要做了再说吧。”玉璧实在招架不住宝梨的求知欲,把配好的料推到宝梨面前,说道:“呐,快去把该泡的泡上,再耽搁下去,你明年都做不出来。”
一把端起托盘,宝梨脚下如飞地端着盘子向右侧的点心房走去,半道上还非常顺溜地跟萧庆之见了礼:“婢子拜见晋城侯。”
没回头的玉璧一听这句就没来由地也想脚底抹油溜掉,现在萧庆之越来越不避旁人了,茶水房里的人早有揣测,陈福安和舒万山把流言压在茶水房没往外传,不过宫里到底还是有了言语。萧庆之对流言的处理方式是,请淳庆帝提前下了旨意给她,只是没明旨颁告出去而已。
这消息彻底捅了马蜂窝,现在宫里说什么的都有,好在她了就在御茶房和淳庆帝身边转悠,没工夫到别人面前听闲言碎语去。当然,有萧庆之这靠山在,旁人最多在背后明嘲暗讽,当着她面儿都客客气气的。
“萧庆之,做为一个朝之重臣,你就没点正经事儿要干吗?”
“我这不正在干正经事!”萧庆之通常三言两语就能把玉璧逗得跳起来,而且他最近功力大有提升,每每看到玉璧咬牙切齿的样子,萧庆之特欢乐。
在心里暗暗说了三遍“不要因为别人的无耻而痛苦,这是不对的不以的”,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玉璧起身施礼,然后特规矩地问道:“侯爷可以饮茶,不过侯爷是外臣,在御茶房饮茶总是不好的,不若您先去侍卫所当值,稍候婢子把茶沏好送去。”
武将们会轮流值守宫禁,安排防务,当然,外臣是不夜宿宫禁的,他们只是在布防上做安排而已。这也就使得玉璧再不想见这位,都只能这不见那儿见,抬头不见低头见。
“行了,别摆这脸色,知道你不爱见我,天寒地冻的不着你送,把茶沏好我捎过去。侍卫所的茶包也给我,省得你们老远送过去。”萧庆之说罢看着玉璧,果然,这丫头一听他像是立马要走人,脸上瞬间就由阴转晴。
不过,萧庆之接下来一句话,让玉璧刚转晴的脸色立马阴得跟天气似的:“我在陈公公那儿给你排了明天后天的例休,令尊和令堂过些时候就该到京中了,该是大家坐下来互相认个脸了。明日你和修良都到家里去,该怎么安排谈出个章程来,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长辈们发下话来了,我也只能听从。”
虽说白眼依旧,可玉璧已经认了,圣旨都接了,她敢不认,她要敢不认,淳庆帝分分钟灭了她都不带留骨灰给她入土为安的:“你怎么不跟我说就把我父亲和母亲接到京中来了,好好的这天气把人接来,连个安稳年都不让二老过,有你这么做人……”
有你这么做人女婿的嘛!
闻言,萧庆之挑眉看着她,眼里布满了戏谑的笑:“走水路来的,你放心,一路上都有人悉心照料。修良已经找了宅子正在收拾着,只等二老来住,什么叫安稳年,一家人和和乐乐在一块儿就是安稳年,你和修良都不在陈州,二老又能安稳到哪里去。再说,修良明年春闱科考,二老来了他也能更安心。”
仔细想想,萧庆之说得也在理,不过,这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似的:“行吧,明儿再说。”
待到茶沏好了,玉璧把茶汤放在小壶里,用保暖的匣子装好递给萧庆之,然后她就冲萧庆之挥手赶人。萧庆之迈步要走,却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她说:“你就不送送我。”
……
“侯爷请。”
“这才像话。”
送到御茶房外的夹道上时,萧庆之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节前节后多长点心眼,那边儿平稳不了几天了,修良我已经关照他闭门读书,你也别瞎转悠。陛下那里,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在心里瞎琢磨,有事让人去找我,别自做主张知道吗?”
点点头,玉璧还是知道好歹的,不至于萧庆之严肃无比地关照她,她还上赶着跟他拧着来:“明白。”
“行了,就送到这里,再过去路上有积水结成的冰。”萧庆之说着把伞递给玉璧,自己就向风雪中行去。
看着萧庆之卷入风雪里的背影,玉璧莫明地心头一动,然后不由自主地就扬声说了一句:“诶,你也小心点。”
风雪之中,萧庆之回转身冲她点点头,这回却没笑,他答应什么事儿时,脸上总是慎重而肃然的神情。但玉璧能看得到,他眼神里布满了温柔和暖,莫明地看着鼻子一酸,她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回去罢,别站在这里,风大。”萧庆之要是不持重点都能泪流满面了,要这丫头回应他一次真不容易。
“好。还有……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茶,你提的茶还是别喝的好,我加了点料。”玉璧不太自在地说道。
不想,萧庆之无比柔和地扬起嘴角说:“我知道。”
……
回去的路上,玉璧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她要惆怅?撑着伞往回走在夹道里,风雪漫漫吹来,等她脸都吹木了才最终得出结论来。她之所以会惆怅,是因为她始终不知道,萧庆之深重的柔情是从哪里酝酿来的。她经常没事儿揽着镜子照,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有勾搭上萧侯爷的资本,加上天天给人递冷脸,跟他针尖对麦芒,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自己会令人觉得可爱。
“好吧,连我最不好的一面他都受得了,我也就不嫌弃他那小身板儿了。”玉璧觉得自己这是吃了很大很大的亏呀!
至于萧庆之说的最近会不平稳,她倒不怎么担心,天天窝茶水房的人,跟朝堂上的纠葛真扯不上干系。
“不过,大公主最近很奇怪啊,居然真不来找我麻烦。”玉璧一直防着大公主,可大公主许久都没动静,她不觉得大公主任由她平平稳稳地占据晋城侯夫人宝座,要知道大公主早已把这个席位视为己由,容不得旁人有犯秋毫。
玉璧却忘了,最麻烦的应该是明天啊明天,侯认那锅乱粥正在向她伸出热情的双手呢!
第三十六章 侯府里,各有心思
近黄昏时,雪片如鹅毛般纷纷扬扬,看起来没个停的时候,茶水房里一干人等照例围坐在一块儿听玉璧讲沏茶的要点。连带着粗使宫女们也在一块儿听着,玉璧平时用水用炭用炉用壶也从不避着旁人,机灵的当然能领会一些,领会不到的,玉璧也尽心教,从不带藏私的。
起先芳琴和红玉她们几个还老大不乐意听,渐渐地每到这时候也都自发自动聚拢来,慢慢地也就对玉璧敬服起来。玉璧做人做事儿就是这样,我做了,你领受是你聪明,你不领受那就慢慢消受着我。
好在都不蠢,要真给她耍夭蛾子,她也自会找辄整治。
“要是明天还有雪,早上给诸位大人准备的点心便拿匣子储着,明儿是宝梨丁香值早,大人们的茶水就由芳琴和红玉来办,准备好一应物件上东厢去沏茶,让大人们喝口暖和的。明日,茶水房的事务便由芳琴来主理,陛下那儿的茶水多问曲公公。”玉璧说着又问起宝梨点心做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先做一点尝,宝梨捧了几块点心出来,大家一块儿尝了尝,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正待众人要散去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外边有人进来:“陈尚人,晋城侯差人给您送了东西来,您看是直接给您送到居所去,还是放这儿?”
“什么东西。”玉璧奇怪了,萧庆之不是个爱送东西的,今天没露脸儿的太阳难道是打西边出来的。
“用箱子装着,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您还是出去看看吧,送东西的人还在外边等着您的话儿呢。”
于是乎众人都走到门外,本来是打算去吃晚饭,结果就成了围观她了。玉璧看着那两只箱子,都不想去看里边是什么,在众人灼灼的眼光下她让人把东西送到居所去。然后又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去,路上,众人神色间愈发恭敬起来。
见成了这样儿,玉璧也不出声说什么,一是有心无力,二是这份恭敬她用得着。
等吃过晚饭回居所,她瞪着在屋里的那俩箱子,瞪眼好半天后才打开,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衣服,另一只半箱衣服半箱首饰和胭脂水粉。再细比对那些衣裳,都是照着她的身量去做的,淡粉鹅黄一片青春少艾的颜色,首饰也大多颜色粉嫩,拿了一件往头上比比坐到镜子前,粉色儿的玉花瓣簇成一朵朵海棠花,每朵或半开或盛放的花朵上都点缀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看来大叔果真爱粉嫩少女。”搁现代二十好几,打死她也不好意思穿戴这样的,可现在她才十四,不穿粉嫩点都对不起这年龄。
看看玉宫花,想想明天,玉璧觉得自己还是趁早睡吧,越多想越心里发毛。
次日早上醒来,雪深及小腿肚,早早就有各处的太监来铲雪,倒也只把道路铲开,雪虽然停了,天还是阴的,看来还是要继续下雪。退朝的朝鼓响起后不久,萧庆之就差人来喊她。
站在藻华门外的小亭里,萧庆之正在揣测着淳庆帝今天早朝上说的那番话时,就听“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侧脸望去,只见玉璧提着裙脚如临大敌似地走过来,见状不由得他不笑:“用不着这么紧张,就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免得以后打招呼都不知名姓。陛下赐婚,圣旨明颁,虽说今年压着没发,但家中长辈心中有数,你难道还怕有人刁难你。没看出来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忍住瞪萧庆之的冲动,她不能让萧庆之从她的愤愤然里找到欺压小姑娘的快感,提着裙脚她干脆不走了:“我说我怕,你能放过我吗?”
向着她走过去,萧庆之压根不答她这个问题,只说:“修良现在应该在宫门口等着,还是快些,莫让你兄长久候。”
说话间,萧庆之递了个暖手炉给她,接过暖手炉在怀里,忽觉得这恶形恶色的侯爷骨子里还是体贴的。只看见过一回她被风吹着搓手,就天天让人给她备暖手炉,只要他得工夫,还会亲自来给她送,不过一般主要的目的是为来气她的。
到宫门口时,玉璧才发现不但她哥在,萧梁也在,陈玉琢执晚辈礼对萧梁神色之间充满敬仰。难得的是,萧梁居然也以陈玉琢面色温和,似乎挺高兴亲家门儿里有这么一少年郎:“玉璧拜见老侯爷,见过兄长。”
当着外人的面儿,玉璧的礼仪不会亏欠,萧梁点点头,冲她时神情也明显要和气得多,不再是从前那打量物件的眼神:“别紧张,一块坐着喝茶谈天罢了。”
“舍妹自小在家随意惯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老侯爷与萧兄见谅。”陈玉琢赶紧给玉璧背书,所以说有兄长在还是不一样的,有什么事儿陈玉琢会出面给她担待。
给陈玉琢一个大大的笑脸,玉璧心说有哥哥果然不一样,做独生女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萧梁点头带笑,招呼三个晚辈上马车,萧庆之则在一边感叹自己待遇比大舅子差远了。
到侯府下马车时,玉璧还来不及打量门庭,就看到了那俩扎眼的大红灯笼,此时离年节还远,怎么也不可能就挂红灯笼。一进门,先看到的是忙进忙出的侯府下人,见了他们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与此同时,暖厅里的萧张氏正在和儿子媳妇说着话:“贞娘,你是大家里出身,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至于子和,为娘知道你的心思,女人家的事也不用你管,只是别只听你爹的。”
对萧张氏来说,长子娶个宫女,她心里别提多乐意了,旁人满以为她会嫌陈玉璧出身低微,她心里却自有计较。再看向儿子和儿媳妇时,萧张氏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心里却在想:“萧梁真是老糊涂了,咬紧不松口要把侯府传给子云,却给他娶这么个撑不起门面的媳妇,到时候就算是我不说什么,族里的长辈也不会肯。陛下赐婚又如何,在京中,哪家的公子王孙会娶个宫女做正室,满京城的人现在都看着笑话,偏还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迎进来。”
但萧应之心里却对母亲不甚认同,虽说他对侯府确实有野望,但也孝悌在先,再说他是个读书人,将来自会有功名,侯府虽说要争,却也不是这样不要脸面,拉着全家上下一块丢脸的去争:“母亲,孩儿明白。”
一旁徐贞如却直苦笑,婆婆不明白就算了,连夫君也跟着起哄,他们也不想想,她那大伯不但名正言顺,能力人脉都远比刚从云州来的夫君要强。就算没这些,光凭大伯和太子一块长大,由陛下亲自教导这一条,那也是荣华富贵没顶儿的大好前途。这样的大树,不巴着攀着,还离心间意,简直就是自断阳关道。
徐贞如到底是大家里出身,弯弯绕绕的比萧张氏和萧应之都看得明白,但她是做人媳妇儿的,婆婆和夫君说什么,她也只能顺应着。
帘门挑起,萧梁先进来,接着是陈玉琢和萧庆之,然后才是玉璧。
双方互相认识过后,大家都落座了,萧梁这才让人前去请族里的长者。萧张氏不冷不热地和玉璧说了几句话就不开口了,徐贞如坐在玉璧旁边,看着玉璧端茶放盏,饮茶说话,处处透着漂亮干脆。
萧张氏偶尔话里有话,玉璧只笑着离题千万里,却又挑不出错的应和,她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出来:“老夫人说得是,陈州地薄人贫,物产也不丰,不过倒有一桩好,是个赏秋的好去处。每逢着秋来,山林尽染,气象高旷,不过叶落尽后山林空旷,鸟儿都寻不着一只……”
坐在她对面的萧庆之有点意外,这真是那个每天被他一逗就气得要跳起来咬他的丫头,母亲明明是说陈州穷山恶水自然不可能地灵人杰,也是在指她出身低微,连带还顺手压了陈玉琢一头。她明明听出来了,却眼光闪闪笑容明晃晃地跟母亲说陈州秋天的光景,这让萧庆之不由想入非非:“看来在这丫头心里,本侯爷不同于其他人。”
不久,萧家的长辈列坐,就像萧庆之说的,没谁为难她,就连萧张氏也不过暗暗地刺她一两句。今天来一是认人,二是商量一下陈家二老来了怎么接待,各地风俗不同,萧家的长辈这是为了避免到时候因风俗不同而产生什么不愉快。
谈完事儿还不到中午,萧梁做主请萧家的长辈到静庐去饮茶,本来按规矩,接下来玉璧得去听听未来婆婆萧张氏的垂训,不过萧梁一句话就把玉璧给捞了出来:“夫人与子和贞娘也一道去,今日静庐外有雪淞,在家里待着可看不到。”
萧张氏虽然心里有些不愉,但面上和和气气的答应,玉璧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真没想好要怎么跟未来婆婆相处。
但是,她这气儿还没松多久,一到静庐她就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在侯府让萧张氏垂训她,因为大公主也在静庐!
淳庆帝倒是把君臣父女之间的矛盾解决了,她却和大公主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看着大公主冷冷盯着她的眼神,玉璧就知道自己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第三十七章 萧张氏的打算,大公主的计较
当时玉璧站在楼下,仰面看着大公主冰雪映脸不可方物,如同一株罂粟,美丽且致命。但对玉璧来说,这不是罂粟,是剧毒的黑寡妇,正用那双幻彩琉璃一般的眼睛琢磨着怎么下手毒死她。
这一刻,玉璧百分百肯定,大公主不捏死她是不会罢休的。
“有时候别人给的苦果还有个可埋怨的,可自己种下的苦果,不但苦而且恶心。”玉璧低声喃喃道。
她身边的萧庆之听到眼神微动,轻笑道:“倘若真是自己种下的,再苦再恶心也只能咽下去。”
说这句话时,萧庆之笑也如同罂粟,玉璧看了一抖,心里泪流成河,萧庆之和大公主才是天生的一对,看看这迷死人又吓死人的笑容,真正是如出一辙:“我要是咽下了不是自己种的苦果,一定会生生世世诅咒种苦果的人。”
“那意味着,你至少得先生生世世记着我,如此方能生生世世诅咒。”萧庆之冲玉璧招招手,示意玉璧走近点,没想到玉璧先看了眼楼上,然后像踩了狗屎一样跳了起码有三尺远。
“你别害我,多少表现得苦大愁深一点,我可不想惹麻烦。你能确定我在宫里你时时刻刻都能关照着吗,不能是吧,大公主就能,她生在宫禁长在宫禁,玩死人的法子没有一千也在八百,我可不想做掌下冤魂。”好在前后都没有人,只有大公主在三楼站着,她小声点说话倒也没人会听见。
到静庐里坐下,晚辈们一处,长者们则在另一处,这时萧应之的个人风格就体现出来了,处处都像是一个待兄长恭敬,待玉璧兄妹有礼。让玉璧另眼相看的是徐贞如,和和气气地说着话,语气软绵绵的,但几乎都在把萧应之的话头子往风花雪月上引。
“闻说玉璧妹妹深谙茶道,连陛下都交口称赞,我不如玉璧妹妹多矣,还望妹妹指点一二。”徐贞如一边手上倒着茶,一边笑靥如花的与玉璧说话,与此同时,徐贞如还在处处观察着玉璧的言行举止。
接过茶,玉璧尝了一口说:“贞姐姐说哪里话,陛下称赞那是陛下体恤,我瞧着贞姐姐沏茶才好呢,看起来像画儿一样,喝起来更是不凡。”
也不知道徐贞如怎么想的,挥退侍候的人后,本来玉璧要自告奋勇给大家伙儿泡茶,却被徐贞如接了过去,手起汤开的确实很好看。而萧应之则多是和陈玉琢谈着诗文词赋,因为萧应之还没行举试,所以他在应举方面重点请教了陈玉琢。
徐贞如听着陈玉琢的话,又看着陈家兄妹的言行,心里暗自有了计较:“看来老爷子才是最精明的,陈玉琢就算不是状元之才,也是进士之资,言谈间很显见地,是陛下所青睐的年青热血却又不激进,想必将来也有大前途。婆婆薄鄙她出身贫寒,却忘了她还有个这么能耐的兄长,比起夫君来更见通达。这么一家子,就算不亲近,也不能疏远,婆婆如此作态,哪是在替夫君计长远,明明是在断夫君一臂。”
其实吧,玉璧对萧张氏同样难以理解,放着萧庆之这样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去扶次子上位。又不是什么一品王公爵位,不过个从四品侯爵就这样营营以求,反而寒了萧庆之的心,这多划不来,萧张氏难道真不知道凭萧庆之在淳庆帝和太子那儿的关系,将来至少得是个一等公卿么。
只要萧张氏不傻,再不喜这个儿子,也得好言好语捧着笑脸对待,萧张氏是个傻的吗,当然不傻。玉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再一次生出疑问来:“萧庆之难道是老侯爷在外边跟别的女人生的?”
她满怀疑问地看向萧庆之,萧庆之则面无表情地回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这时,帘子外边响起了萧张氏的声音,听着语气都充满了讨好的味道:“您这边请,他们几个小辈儿都在这边喝茶。”
“萧老夫人,您别这般客套,您是长辈,这般客套可是要折我福德的。”居然是大公主的声音,不知道大公主怎么和萧张氏搭上了线,顷刻间玉璧觉得自己真是出师不利,冲太岁。
挑帘子进来,只见大公主热络又殷勤地扶着萧张氏的手臂,萧张氏脸上的笑就别提了,跟开了朵菊花儿似的。才一进来,大公主就嘴角含笑眼带冰雪地看向玉璧,萧张氏却引着萧应之见大公主:“大公主您瞧,这就是老身那不成器的儿子,子和还不快来给大公主行礼。”
见萧张氏态度殷勤,玉璧眼看着徐贞如原本还雪白雪白的脸蛋瞬间就黑了,萧应之也没好到哪里去,自家母亲自家知道,母亲这是看上大公主的出身了,一直以来母亲就对贞如出身不满,说到底是旁支,就算是嫡出也低了晋城侯府一头。在云州时没有什么出挑的世家闺秀,这一下到了京城,母亲还等得了,此刻见了公主更是心思活泛得不得了:“拜见大公主,公主安好。”
萧庆之和玉璧等也一一行礼,看着萧张氏面有得色,玉璧都不忍心点破。她刚才还觉得萧张氏不傻,这会儿看着傻到姥姥家去了。
“玉璧丫头,你得好好感谢我哟,要不是我,你怎么能与晋城侯结连理。”大公主心里别管多恶心,脸上的笑漂亮得令人惊艳。她再想掐死玉璧,那也不会在明面上,就像玉璧想的那样,玩死玉璧的法子海了去了,她怎么可能弄脏自己的手。
“公主的大恩大德,婢子永世难忘。”玉璧没露笑容,她可不敢在这当口上刺激大公主,再说她也有怨气好不好,她很无辜啊,分明是神仙打架小鬼儿遭殃,到头来神仙反而怪小鬼独占殃祸。
“记得就好,日后要好生替父皇办差,父皇舒心了,为人子女的自然舒心。”大公主这是在提醒萧张氏,玉璧就是个侍候人的宫女,出身低贱。
但是萧张氏和大公主在这事儿上完全不是一个频率,萧张氏正乐得如此:“公主说得是,玉璧啊,在宫里可要用心服侍。”
“是,玉璧明白。”
萧张氏点点头,转身请大公主坐下,又把萧应之安排在大公主抬头就能见着的座儿上。萧张氏是没看见大公主脸上那几乎看不出来的鄙夷与不屑,当然就算看见了,萧张氏也会认为这是给玉璧的:“老身瞧着大公主真是跟画中仙子一样,久在云州,哪里曾见过大公主这么品貌,真正是难得的出挑……”
大公主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完脸上略带点不好意思:“哪有老夫人说的这么好,我瞧着徐妹妹才真是好呢,徐氏代代书香,满门社稷良臣,有这么好的儿媳妇,您老真有福气。”
大公主的意思是,你次子都有正室了,你好意思把他往我身边推,你好意思我都替你觉得为老不羞。就算咱们都好意思吧,徐家也是我老顾家数得上号的忠臣,堂堂一公主没得还要跟自家臣子抢姑爷。
缩着脖子的玉璧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看,对于萧张氏和大公主你来我往,她恨不能拍手叫好。有萧张氏和大公主打擂台,她就暂时是安全的。陈玉琢来京中有一段时日了,自然也听说过大公主的事,这会儿也不言不语地在一边当背景板,生恐自己被注意上。
“贞娘是个好媳妇儿,老身现在就盼着她早早生个大胖小子。”萧张氏最瞧不上徐贞如的还是徐贞如嫁进来两年了还没身孕,领着徐贞如看过大夫,大夫却说徐贞如身子骨好好的。萧张氏不爱听,徐贞如身子好好的,这意思不是在说自家儿子身子不成么。
这下徐贞如和萧应之的脸都黑了,黑得一模一样,萧应之私下里去看过大夫,说是自己子息不利,并不是说不能有孩子,只是需要调养。他当然没脸去跟母亲说,但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徐贞如替他担了这无子的名声,萧应之本就心里有愧,萧张氏这么说等于是在萧应之胸口扎刺:“母亲,儿子如今功名未举,子息之事自是日后再说。”
“子和就是忠厚,待他一分好,他恨不能还万分。”萧张氏完全忽略了萧庆之和玉璧的存在,陈玉琢当然就更不放在眼里。她现在满怀心思,要把大公主和萧应之送作堆,这可是公主啊,如果有公主下嫁,侯府的传承哪还用再谈。
听着萧张氏的话,大公主笑盈盈地夸了萧应之一句,顺带还褒奖了徐贞如。想起萧梁那狐狸一般深谋远虑,再比比萧张氏,这根本就不像一家人,只有萧庆之才像足了萧梁,大公主更加看不萧张氏了。
瞅着空当,大公主刺了玉璧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大公主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拿玉璧当死人看了。前两个是官宦之家,她还有心思去威胁,玉璧却是自家下人死了最干净,省得日后还要碍眼。
玉璧后脑勺生寒,侧脸就去瞪萧庆之,萧庆之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心里却更不安了,这眉来眼去的样子全被大公主看在眼里了!
第三十八章 真惹急了,她都敢逆天
回到宫里时天尚早,萧庆之把她送到宫门口时,她就不让萧庆之送了,萧庆之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只温言安慰两句就不再多说。这事儿多说无益,萧庆之一边往金水桥折返,一边计划着摆出事实来给玉璧个安心,没道理因为这桩婚事,让那小丫头茶不思饭不想,这可不是他的初衷。
走过金水桥时,忽有一阵大风吹来,把夹道已冻成冰棱子的柳条吹得簌簌作响,萧庆之拧眉看向不远处,大公主的车驾正在那里静静停着。淡淡金红在冰天雪地里被衬托得极为庄重华丽,大公主贴身的宫女黄莺正在一旁跺着脚,那宫女看到萧庆之后,立马双眼睁圆带着笑地迎头跑过来。
“婢子拜见晋城侯,大公主让婢子请侯爷过去。”
同样是一句“婢子拜见晋城侯”,萧庆之总觉得玉璧说起这句来分外动人,尤其是咬牙切齿的时候,更是可爱极了。看着着那黄莺,萧庆之并不打算过去,站定了说道:“劳烦去回禀大公主,在下还有事情要去处理,风急雪冷,大公主还是早早回府为上。”
得了这么一句回复,黄莺也不意外,只苦着脸说:“侯爷,请您体谅,婢子若不将侯爷请过去,只怕婢子就要不好了。”
宫里宫外谁不知道萧庆之从来不为难底下办事的人,黄莺做为大公主身边得脸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黄莺这么说,萧庆之冷瞟了一眼,他明白黄莺那点小心思:“也罢,走吧。”
之所以答应过去,不是为了担心黄莺被大公主为难,而是萧庆之决定跟大公主谈谈。如果有得谈,那大家大可相安无事,如果没得谈非要把事情弄拧,他也不介意往火上浇油添柴,到大公主收拾不了的时候,总会有人出来收拾她,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臣见过大公主。”
“子云不用多礼,天冷,子云先到马车上来。”大公主每每单独面对萧庆之时是非常温柔的,亲手拉起帘子,侧身让着示意萧庆之上马车来。
萧庆之怎么可能上去,反退了一步道:“于礼不合,还请大公主见谅。”
见状,大公主也不强求,看着萧庆之有些期期艾艾地道:“你这是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是我不对。要不是那日与父皇顶嘴,也不会让我们今日这般为难,子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成就我们之间的良缘。”
良缘?是孽缘!
“大公主,臣从不曾向您表明心迹,今日却到了不得不言明的时候。”萧庆之说着又是一礼。
闻言,大公主脸上布满狂喜,她以为萧庆之是要跟她表白心意:“是,你说,我听着。”
那抹喜色,萧庆之怎么可能看不见,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没因此有任何停顿:“公主,臣有心仪之人,只是求之不得,所以您替臣解决了那两桩婚事,臣是乐见其成的。但是臣如今年岁已长,臣不能看着父母为臣下的婚事忧心忡忡,因此臣便放下了心中所念,只求父母安心。”
“是谁,她是谁,是那宫女吗?不,不对,那两桩婚事在前,那时候她还在陈州,也才八九岁,不可能是她。那是谁,你告诉我是谁!”大公主脸上的狂喜一褪,脸上尽是流毒一般的阴暗表情,眼神中布满了疯狂之态。
“恕臣不能明言,臣需为她的清誉着想,也需为她的安危考虑。”萧庆之思量着把祸水东引,大公主不可能查到是谁,当年也只是远远见过几回,就是俭书和令武和他长年在一块,也从不知道他心中惦记过人家。
如果大公主非要去查,他自会引导着让大公主查到岔处去,怎么也不可能把当年曾惦念之人拖进麻烦里。
金水桥外御街上,萧庆之就此和大公主不欢而散,大公主确实转移了大部分仇恨到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萧庆之心上人”上,但并不意味着大公主会就此忘记玉璧。就算不是萧庆之心仪的,只玉璧可以光明正大嫁给萧庆之这一点,大公主就不会留下玉璧的小命。
宫里边,玉璧正在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大公主要她的命,她对自己的小命看得无比重。比起珍惜自己安稳平淡无争无扰的日子来,玉璧更珍惜自己这条捡来的命,所以就算大公主有一千种方法弄死她,她也会想出一千零一种方法活下去。
站在御茶房外,天又下起雪来,第二场雪接着第一场雪就这么来了,她还没迈步就听见御茶房里忙成一团。远远地听着,好像是芳琴在喊:“快点去准备铺毡子,这是第二场雪可以用来沏茶,不能铺的地方摆上盆盘,不能让雪沾了尘土。”
“是。”
“芳琴姐姐,陈尚人是不是该回来了,说是只休一日的,算算时辰,宫门就要落锁了。”这是宝梨的声音。
“话那么多,还不去帮着牵毡子。”
宝梨连忙应声,玉璧站在门口看着大家伙儿忙乱,心下微微安定:“找个人去茶叶房,茶叶房后头的晒场上最好铺毡子。”
“陈尚人,你回来了。”众人纷纷打招呼。
玉璧一一回了,又说道:“曲公公来过了没有,晚膳后陛下用什么茶?”
接她话的是芳琴:“回陈尚人,已经来过了,陛下今日用正山岩茶,方才已特地去取了玉帘潭水来。”
“好,铺好毡子就去用饭吧,今儿轮着我值夜,天冷,你们都早点歇着。”玉璧说完就帮着一起铺毡子,等到铺好了,大家伙儿从廊下退出来。才一出来雪就下来了,纷纷扬扬小朵的雪花在初升起的灯烛照耀下,仿如精灵。
等到她吃过饭再到茶水房的时候,毡子上已经落了一指节深的雪,站在门口看了看,她转身去取了钵子来取雪。她没用新雪沏过茶,不知道新雪是什么样的一番滋味,正好今天试试,如果不错今晚上淳庆帝的茶就用雪水沏。
煮开水后一尝,明明是烫的还发着寒气儿,新的雪水煞气极重,凛冽得一入肺腑便满是冰雪之气:“嗯,正山岩茶能杀得住这煞气,这凛冽生寒的感觉也正好衬得岩茶更甘冽沁人。”
试着沏了一泡尝,比起埋在地里陈放过的雪水,新的雪水沏茶入口就发着不容忽视的高香冷冽,和陈雪沏的柔和醇厚不同,新雪鲜明激烈不留余地,把茶的香气味描画得如同一道闪电,直接就能劈进人肺腑。
“这茶,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玉璧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她还是更喜欢陈雪的柔和。
想着她就捧了茶去找陈公公,陈公公向来睡得晚,这会儿应该还在御茶房坐着。事务房里果然亮着灯,她说明来意后,陈公公接过茶水尝了尝,咂好半天嘴才说道:“陛下会喜欢,想来新雪若是沏普洱,会更得宜,陛下其实了爱饮普洱,只是陛下受不得普洱的劲。你这丫头满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跟被神仙点化过了似的,偏偏本身却是个不开窍的。”
“陈公公,我怎么不开窍了,我正在努力讨陛下欢喜耶。”玉璧觉得,这已经是她最能开窍的方式了。
“丫头,侯爷是个好儿郎,你要惜福。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多想,有侯爷这么个未来夫婿,你这辈子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把日子过舒心了。陛下那儿,已经很看重你了,今日喝了旁人沏的茶都要念叨你几句,还不够么。”陈公公一想起曲公公来跟他说,淳庆帝今天喝着茶水房送来的茶直慨叹,将来玉璧嫁了上哪喝茶,好像茶水房其他人端上去的都是白水似的。
“可是……可是,大……大……”玉璧顿了顿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只见陈公公却摇头看着她直笑:“丫头,说你蠢你还就真蠢上了,那位要做什么能瞒得过上边,即若接了赐婚的旨意,上边就会保着你。正是用人之际,上边不会由着那位胡来,你只要自个儿别胡来,谁又能把你怎么着。”
玉璧应了一声,心里却叹气:“你们都低估了一个疯狂的女人,真惹急了,她都敢逆天,何况是我们这么无足轻重的角色。”
夜里准备着茶具去暖阁,淳庆帝正在那儿批折子,每回看到淳庆帝挑灯夜战,玉璧都要感叹皇帝是个起早摸黑的累活儿。
今儿她没感叹,光在心里想着,怎么跟淳庆帝要张护身符。大公主要疯得等疯了再说,这之前,先给自己升级一下防火墙。她却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淳庆帝先说话了。
“丫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跟朕面前晃眼,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朕既然给你们赐了婚,就管保你能平平稳稳嫁进侯府去。”
玉璧闻言忽地想明白了点什么,她光记着大公主想收拾她,却忘了这里还有个要收拾大公主的,看来淳庆帝对大公主已经忍无可忍了。
第三十九章 丫头,你太大胆了
冰雪映衬中的暖阁在夜色中分外肃穆庄重,玉璧站在院里看了看,又捧着水钵进去烧水沏茶。按现代的时间算,这会儿已经十点了,淳庆帝帝御案上的折子还剩下四分之一,这时已经不能再沏茶了,只递上去一盏安神汤既可。
把安神汤呈到御案上,玉璧就要退下,但淳庆帝却意外地叫住了她:“丫头,识字吗?”
停下脚步,玉璧想不出该说识字好还是不识字好,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决定老实点:“回陛下,识得一些。”
“来,你念朕听着。”淳庆帝揉着眼睛,实在有些头疼,现在的奏折也分三派,一派歌功颂德,一派怎么能让他这做皇帝的不痛快怎么来,另一派平铺直叙。加上文臣武将的折子都有,字好的还好,字不好的淳庆帝看了都想把人拎到面前来打一顿板子。
念奏折?这怎么也不合理,内宫的后妃都不得干政,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迟疑了一会儿,玉璧躬身小声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婢子是不能看奏折的。”
睁开有些酸的眼睛,淳庆帝看着灯下略有些稚嫩的面容,不由得失笑:“哪有那么多规矩,只有规矩说不得干政,看着奏折干什么政,朕又不让你代批代办。合该你跟子云是一家子人,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总要先把规矩拿出来丈量过。”
既然淳庆帝都这么说了,玉璧也就没再多说,她觉得淳庆帝让她读奏折不仅仅是因为眼睛看累了,最主要的是那堆奏折里,淳庆帝有想让她看到,至于为什么,她来不及多想,便捧起一本奏折来读:“秦州西路转运使呈奏,自冬而至,秦州冰封千里,道路难通……企圣恭安,臣苏哲奏上。”
是个太平折子,说现在的天气,报今年的收成,顺便展望一下来年的景象,最后说两句漂亮话。淳庆帝听完接过折子批了个“已阅”就扔到一边去,然后示意她读下一本奏折。
“江州刺史呈奏……”展开奏折一看玉璧就不敢念了,江州这位刺史拿大白话骂得无比欢快,没明着骂淳庆帝,可她都一眼能看明白是在指桑骂槐,淳庆帝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
“江州年年来折子都没几句好话,罢了,应当是年末考评的折子,念后边的考评即可。”淳庆帝心情好的时候,会因为有臣子上折子骂他而觉得自己是个不世之明君,可要心情不好的时候,基本上只想做暴君,这会儿算心情不好也不坏的。
“是,陛下。江州大小官员一百二十九人,上佳者三十一人,中者六十二人,下者二十六人,不入等者十人……”一一把名字官职念过,递给淳庆帝,淳庆帝批的是上佳者加年俸百两,中者留任,下者降职,不入等者去官不用。后边,淳庆帝还加了一句,江州所呈奏折久欠雅训,江州别驾罚银百两。
接下来的奏折多是繁华似锦的,读着跟词赋似的,玉璧读着都牙酸,淳庆帝听着也好受不到哪儿去。等到奏折读完还没到十一点,玉璧倒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奏折是淳庆帝特意要让她看到的。
“丫头,读罢奏折可有所得?”淳庆帝在最后一本奏折上批朱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心嘭嘭乱跳了几下,玉璧口干舌燥,一是读了这么些奏折,二是淳庆帝这句话问得很险恶:“回陛下,婢子见识浅薄,只觉得难听的太难听了,好听的又太好听了,不难听也不好听的又有些……”
“说。”
“言之无物。”
“瞧瞧,丫头你都能看出来,朕难道看不出来,你说他们这算不算欺君罔上。”淳庆帝说这话倒不见怒气,听着有点无奈。
可这关她什么事儿,玉璧被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一灌,整个人都像是被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浑身上下渗着寒意:“陛下,这个,婢子实在不懂。不过婢子知道,若陛下想听真话,而不是粉饰太平的言语,倒也有法子来办。”
“说来听听。”
“这叫干政吧……”
“这叫为君上分忧。”淳庆帝其实也就顺便一听,没指望个小丫头有什么法子,也就是乏了的时候权当听一乐。小丫头说话的声音温缓轻柔却不失清脆,听起来还是很舒适的,而且小眉眼溜溜的颇有趣。
好吧,你是皇帝当然你大,玉璧其实也真就是瞎说,现在的话题比刚才的话题轻松不是,好歹她也把危险的话题给绕走了:“陛下,只要您不喜,自然就没有了,所谓上行下效正是如此。就如同饮茶,陛下喜欢,朝野上下喜欢的人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多起来。相反的,只要陛下能明明白白表达出对粉饰太平的不喜来,谁还能拿这样的折子来呈给陛下。”
听罢,淳庆帝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然后又很快敛起笑肃容道:“丫头,你是在暗指朕从前喜欢歌功颂德,所以才有一群爱上折子粉饰太平的臣子吗?”
她就知道说什么错什么,好在淳庆帝没跟她计较,让人进来收好奏折就起驾回宫安置去了。玉璧叹半天气,在暖阁外看到了曲公公,她怎么看着曲公公,曲公公就怎么看着她,两人都没开口。
一阵风把雪卷到两人身上时,曲公公才说:“丫头,你太大胆了。”
“我知道。”
“不过大胆得正好,多一点则张狂,少一点则不实诚,陛下到底还是钟爱咱们晋城侯,连带着对你这丫头都寄予几分期望。”曲公公没说实话,依着淳庆帝对萧庆之的寄望,如果玉璧实在不成,那么不用大公主,淳庆帝就能灭了她。没想到傻丫头有傻福运,居然就让她这么傻愣愣地给过了这坎儿。
第二天早朝后,玉璧瞅着空跟萧庆之说了一下暖阁里的事,萧庆之也免不得对她的运气抱以感慨:“日后,若再有这样的时候,还按着你心里想的说吧,不要太出格就成。”
“那个,老夫人是不是……大公主,那什么。”玉璧含糊地问道。
她这句话成功地让萧庆之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脸色不愉地道:“为这事,昨夜贞娘和子和与母亲闹了半夜,子和与贞娘之间向来亲密,母亲这番计较实在是寒了贞娘的心,连带着子和都不愉快。”
拢了拢带着一圈细绒毛的披风,玉璧低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说句你听了可能心里不痛快的话,你别介意,你是不是老夫人亲生的?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弟弟才是老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外边抱来的。”
轻拍了一下玉璧低着的脑袋,萧庆之略略有些怅然地说:“如何不是亲生的,十岁之前在云州,母亲对我极好,只是这十余年来聚少离多,又有子和承欢膝下,到底是疏远了。”
见他情绪低落,玉璧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起来:“也许老夫人是觉得,大儿子干脆全给陛下去为江山天下计长远,小儿子留在身边彩衣娱亲。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无所挂碍,一心为社稷良臣,加上有令弟侍奉双亲,你更是能少操一份心。”
“也就你能这么想。”萧庆之冲她笑笑,又拍了她脑门一掌,见她眼底发青,又有些打呵欠遂说:“早点去歇着吧,看你这一脸没睡好的模样,你是茶水房提调,值夜的事安排下去就可以了,何必亲力亲为。”
“你真确定陛下让我读奏折没有其他意思?”玉璧不放心,愣是又问了一遍。
点点头,萧庆之道:“没别的意思,陛下眼睛向来不怎么好,御医说过陛下应当少在灯下伏案。不过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往外说,连我都别说,懂吗?”
应了一声,玉璧顿时间放松许多,也就更觉得困,大大打一个呵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有些模糊地看着萧庆之说:“那我去睡了,还有,大公主那边你得帮我扛着,你惹出来的事,你得负责解决。”
“你放心。”
放心个屁,玉璧睡一觉醒来正是黄昏时分,她推开门打算去洗漱时,还没迈退出门,就发现了大公主身边的宫女正在那儿站着,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大公主看来是不会放过她,萧庆之那句放心也完全没起到作用。
“陈尚人,起了,起了就快些收拾妥当了跟我去见大公主吧。”黄莺阴阳怪气地说完,转身让开路到院子一头站着等。
见状,玉璧只觉得刚睡醒还有些稀里糊涂的脑袋更不顶用了,大公主要灭她真不用找她,找她八成不是为灭她,那大公主是想做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玉璧一边慢腾腾地洗漱,一边想着可能的答案。
洗漱罢跟着黄莺一路弯弯绕绕向内宫走,大公主住在甘露馆,到的时候大公主正在焚香拂琴,场面雅致绝美到玉璧都看得呆了。大公主拂的是一曲极具杀伐气的曲子,等听完的时候,玉璧已经满头大汗了。
“好听吗?”
“好听。”
“他好吗?”
“呃……”
“可惜既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你,他说他在你我之前就有了心上人,玉璧丫头,你说会是谁呢?你去找出来,好不好。”
……
一个疯狂变态的女人,一个跟她不熟的男人,外加一个不知是谁的心上人,玉璧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真是精彩到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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