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壁将来的去向
第二十章 夹巷倒不怕,就怕板子
中秋过后,天很容易凉下来,只要一场雨,整个京城就染上一片寒意。落了叶子的树在雨里显得凄凉而冷清,再加上往来的人总是缩着脖子走动,更显得天冷了几分。
因着天不好,茶叶房就更加忙碌起来,倒不是说手忙脚乱,而是心忙眼乱。除了要一一盯着各种茶叶不要受了湿气影响,还要仔细算计着这个九月里给各宫发茶叶的事。一般说来,各宫除去淳庆帝额外赏赐外,一般每三个月才领一次茶,各有成例,份位越高的嫔妃规格就越高。
皇后那里发了话来,九月中是皇后生辰,内外命妇都会来宫中饮宴,到时候好茶好酒都是免不得的。皇后有交待,各宫也有各宫的交待,光是这件事就让玉璧操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心里清楚得很,茶水房现在正等着她出错,好拿她的短处,就是她不出错,只怕茶水房那几个也能搅出事来让她不安生。
“玉壁姐姐,送到皇后娘娘那里的茶单凤藻宫已经回了消息,说是备得很好,皇后娘娘很是满意。凤藻宫还发了话来,说是各宫的茶单都送一份去,好让皇后娘娘心里有个底,日后也好心里有个章程。”桃叶说话的时候满脸高兴,在御茶房很难得个贵人夸奖,凤藻宫不但回了话儿,还赏了几样小物件。桃叶一边说一边把匣里的东西递给玉壁,她本以为玉壁会高兴,却没想看了满脸的愁容:“玉壁姐姐,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反倒发愁了。”
一旁正包着茶叶的细柳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还不知道玉壁姐姐么,但凡能做十分好的事,绝计不会只做八分。玉壁姐姐这是想着让哪哪儿都满意,哪哪儿都不得罪。”
小庆子一旁捧着单子对数,听了细柳的话道:“玉壁姐姐,咱们在底下做事,这么想是没错的,可咱们就是想破脑袋也难得让宫里的贵人都满意,更不用说都不得罪了。分个轻重也就是了,前几回玉壁姐姐不是做得很好,怎么这回反道犹豫不决起来。”
前几回做得好,那是因为皇后和裕妃没因为茶叶的事打对头,内宫的女人也真是闲得,为个茶叶都能摆出龙争虎斗的气象来。她这夹在中间的,眼看着就是个炮灰的命了,她只是在挣扎挣扎。
“裕妃娘娘那边的茶单还没回信儿么,裕妃娘娘那儿捡着上好的红茶写满了茶单,又特地送了小样儿去让裕妃娘娘尝,按说不应该不满意才是。”送去的小样每一种她自己都尝过了,拿捏着裕妃爱花香气,甜爽滋味的口味,送去的茶叶未必是最好最贵的,但却是最合裕妃心意的。
当然,好的贵的也送了,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胃口更重要,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小安子不是去听消息了吗,八成就快回了,我都回了,他还能晚到哪儿去,裕和宫到底比凤藻宫远一些,玉壁姐姐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桃叶这么安慰着。
“嗯,但愿没事,这些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你们看喜欢哪样就拿哪样。”宫里赏赐的从来不是贵重物件,一般都是香囊、绣帕、钱袋一类的针线活计,不过要论起来,凤藻宫里赏下来的当真不一样。
几人也不关键取香囊绣帕,只各自做着手上的活,不多会儿院里就响起脚步声,很快小安子就挑了门帘子进来。小安子进来一看,满屋子的人都巴巴地看着他,他当然明白因由,喘平了气便说道:“玉壁姐姐,裕妃娘娘很满意,说是就照茶单送,裕妃娘娘还特地见了小的,让小的带句话给玉壁姐姐。裕妃娘娘说,茶叶房的心意她领受了,既是个懂茶知味的,她也会代为周旋一二,不会让茶叶房被殃及。”
说到底,裕妃娘娘念叨着的是,这是陛下的御茶房,再为难也不能让陛下用得顺手的人为难。至于皇后那儿,裕妃从来就没怕过,内宫里向来是这二位斗着争着,十几年了,再多的新人也没谁越过这两位去。
不被殃及,玉壁一听心放下大半来,裕妃娘娘天长日久在淳庆帝身边伺候,倒真沾了一些恤下之气:“那就好,快些把茶叶打包,还有五天各宫就要来领,茶水房来要的茶叶也好生备着,这时候可万万不能忙中出错,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这个月咱们就都能安闲下来。”
“玉壁姐姐放心,我们领会得。”
两天后,各宫的茶叶都一一查验后封了箱,陈公公和舒公公也各自贴了封条在上边,送去各宫的茶叶由这二位把了关后,这二位也等同是替茶叶房分担着责任。其实不管御茶房哪一房出了责任,这二位都脱不开干系。
好在,玉壁也不是头回办这件事,陈公公和舒公公对她的办事能力还是很肯定的,一一仔细查验过,都对她这段时间的“上进”给予表扬,结果就是舒公公发话了:“丫头啊,等过了春儿就把你调茶水房里去,咱家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得知道,有些时候就算你不去招事,事也得来招你。与其被事来招,还不如主动迎上去,好歹还占个先机不是。”
舒公公说完和陈公公相视一眼,小玉壁有了危机感后,办事愈发牢靠起来,也愈发心细如尘,这二位是很乐见其成的。
“陈公公,舒公公,就算明春儿,婢子在御茶房也才一年,还没进茶水房的资历呢。”忙着各宫的茶叶就已经够让她心力交瘁了,玉壁是真没想到舒公公猛地给她来这么一下,直接就把她打懵了。
“陛下惦记着你的茶,总不能老让小合子偷偷摸摸来吧,既是陛下要喝,当然得光明正大的来,也好让茶水房那几个知道知道,他们平日里做事儿多不用心。”舒公公算是提前给玉壁示个警了,回头茶水房里那几个要闹什么,他可就不打算偏向谁了。
有时候舒公公也在想,怎么他和陈福安都偏着这丫头呢,后来想想,还不是这丫头有点子能耐得了陛下青眼,且一路来看着都是个安分的。在这宫里,什么都不如安分守己来得好,是个能安分的扶上去了也不至到头来反而成绊脚石,当然这丫头也没聪明到能当绊脚石的份上。
送走舒公公和陈公公后,玉壁就在茶叶房里愣愣出神,她当然知道宫里处处惊险,御茶房就算是其中数一数二的清净地,她也小心翼翼地绕过很多坑才平平稳稳到现在。她愿意往简单了想,平顺了做,可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罢了,小庆子小安子,文渊阁和文华殿那边的茶叶包一包,送到茶水房去,上午来催过,这会儿再不送去,还得以为咱们茶叶房又出什么夭蛾子。文渊阁和文华殿成例春绿秋红,冬夏乌龙,送玉田红秦山朱雀过去。”玉壁说完又对了一道册子上记着的,见数量和品种都无误后才发出去。
说来,这册子上都是拿一份茶叶做样儿,再记上数,因为茶叶房里从前都只是识个数,她来了虽说识字也没改,毕竟是她自己说了不识字的。
等事情都安排好又到了黄昏,把茶叶房的门一锁各自去安置,这一夜又是雨急风骤,不过因为皇后和裕妃的事明朗了,玉壁倒也睡得踏实。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去茶叶房开门,一开门她就暗叫了一声“不好”。
“昨夜明明各自都察了一遍门窗,怎么这两扇窗开了。”
两扇窗正对着各宫放茶叶的箱子,好在她怕意外盖了油布,有油布盖着倒不担心雨水把箱子里的茶叶打湿。她担心的是,昨天晚上雨太大,只怕里边这时候已经积了雨水,茶叶虽说都放在架子上,但却免不了沾上雨气,加上敞了窗,雨后的杂味只怕全吹了进去。湿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放在瓷罐玉罐里的茶叶还好,竹篓和布袋里存着的只怕要沾上泥气雨气。
急步走进茶叶房里,先看一眼窗边的箱子,都好好的在那儿,油布上还积着些水,但看得出箱子没事。掀开油布看了看,箱子上的封条都好好的,连半点雨痕都没有,她先松一口气。
但接下来看到的又让她心猛地一沉,迎窗的架子被风吹倒了,上边存着的全是上好的乌龙,第一个架子还碰倒了第二个架子,那架子上是和乌龙一个大类的茶叶——龙岩青螺,这也是淳庆帝喜欢的。得亏第二个架子后边是过道,要不只怕整个茶叶房全遭了灾,这会儿她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庆幸。
“玉壁姐姐,这……这怎么了,咱们每天晚上都是每个人检查一道门窗,难道咱们五个人昨天都出错了,怎么会这样?”桃叶细柳他们一来,看到茶叶房里成了这样,都不禁面带愁容,愁容里也有三分怒意。
“是啊,销子插得死死的,怎么……”
“别说了,先收拾吧。好在最近陛下常喝红茶,乌龙茶和青螺架上都没多少,要不咱们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你们收拾,我去陈公公和舒公公那儿禀一句,不管事儿是怎么出的,总得让二位公公知晓才是。”玉壁倒不气,她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是有心理准备的,知道迟早会被人坑一道。
眼前这个,虽然真不是小事,可因为有心理准备了,倒觉得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不过她挨罚是肯定的,要真往大了闹,一顿板子扔夹巷里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夹巷倒不怕,就怕板子,很疼的!
一想到可能会来的板子,她现在就开始屁股疼了……
第二十一章 您真能招事儿
到主事房里把事情跟陈公公和舒公公一说,那两位瞅着她倒没说什么重话,就是好像在瞧她的戏似的。一看这俩位的模样,玉壁就知道,这回的事陈公公和舒公公是不打算伸手了,也不打算查,好像就指着出这事看她怎么应对。
“玉璧丫头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你自个儿回去想明白,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要真是想不明白,就白费了我和陈公公一番苦心,那你该挨罚挨罚,该去哪去哪,省得日后招更大的事。现在好歹有活路,要真招了大事,只怕连囫囵个儿都没有。”舒公公固然是为玉壁好,可更多的是希望玉壁提携起来能给自己长脸,所以如果玉壁是个扶不起的,那不如现在就一棍子打下去,至少不用连累谁,她自个儿也不用丢性命。
陈福安没说话,只是看着玉壁眼神十分凌厉,看得玉壁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她现在是真想哭了,她虽说多长着双眼睛,懂得绕开一些事,可真到有事了她哪里会处理,她真是那没有宫斗智商的。就冲她在皇后和裕妃争斗间做的那些事就能够清楚,她在这样的争斗里,只有做炮灰的能耐。
“诶,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眼下就看上天站不站我这边了。”玉壁从主事房出来,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开解。
下午她去太医院送茶叶,老太医见她脸色不好还给她号了号脉,结果老太医说了:“你这是心焦所致,小姑娘家家的发什么愁,赶紧哪宽敞上哪儿撒欢去。”
她现在可不是心焦么,就差没把整个人放火上烤得外焦里嫩了。
“愁眉苦脸作什么,出事了?”萧庆之打廊下过,老远就看到这丫头眉眼皱成一团地蒙着脑袋走路,好几回都差点撞上柱子。萧庆之本来远看着还挺乐,可一见这丫头愁云惨淡的样儿就两眼开始放冷刀子。
“婢子拜见晋城侯,回侯爷,没什么事,婢子胡思乱想着呢。您贵人事忙,还是忙家国大事去吧。”玉壁想明白自己不要跳这坑的,自然不会把自己的遭遇跟萧庆之说。
她可不知道,就算她不跟萧庆之说,萧庆之想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宫里头宫女太监们,但凡脸熟的,谁都爱跟这位说上几句。再说,他现在管着禁宫防务,虽说不直接管侍卫,但他要去问了人也不会不跟他说。
等萧庆之一听是茶叶房出了事,这就不用再多想了,茶叶房巴掌大点的地方,想查出做这事的一点也不难。不过眼下先要解决的是茶叶,走了味的茶叶再加上安县乌龙和龙岩青螺,饶是萧庆之门路广一时也没法帮着补齐那么多茶叶,更何况全是贡茶,说句实在点的,有钱没门路连影儿都看不着。
“她倒也真能招事。”萧庆之说话间又想起那小丫头乌云罩顶的模样,不由得又想笑,又仔细一寻思,虽然见那丫头发愁,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一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着就是那只等挨罚,别的不再思量的。
其实萧庆之真想岔了,这会儿玉壁小脑袋瓜子里想到的是一句话:“如果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当然是碾过去,如果对手太强大怎么办,比对手更强大然后碾过去。”
“那么,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强大呢?”玉壁一琢磨觉得这好像是症结所在啊,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看起来是个好欺负的,人要不欺负她,她会觉得人和善,可这世上有几个和善人,尤其是在宫里。
在宫里,在宫里最强大的存在是帝后二人,她一想,自己离淳庆帝好像比较近一点,可她能让淳庆帝看得上眼的估计也就泡茶的手艺了。淳庆帝已经喝过好些回了,她现在压根没压箱底可用,怪她一碰上皇帝就腿软没留一手。
“玉壁姐姐,有位叫春妮的六品宫女来看你来了,现在正在院外呢。”
春妮?来得倒真是时候,这时机拿捏得极其诡异啊!玉壁记起早梅跟她说过,遇到春妮一定要多长个心眼,长心眼是一回事,见肯定得见的:“诶,是春妮儿啊,我这就去把人迎进来。”
一出茶叶房拐到院门外就看到了春妮,站在台阶下的春妮此时穿着海蓝色的宫衫,头上戴着一朵芙蓉宫花,芙蓉是针线宫女们戴的,针线宫女着蓝,五品及以上有绣花甲子。看着这样的春妮,玉壁似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你啊,还是这么副痴样儿,我听人说你这里出了点事,特意过来瞧瞧,可有什么要我帮衬的地方。眼下我在敬妃娘娘面前也算说得上话,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跟我说,敬妃娘娘也是圣宠隆眷的,你不必担心。”春妮儿一边说一边揽着玉壁往里走,心里却不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两年来,她历经的事可谓水深火热,再一看玉壁……上天真是疼爱着她啊,给她这么好的去处,不争不抢也能活。
春妮儿却忘了,这要争要抢才能活的日子是她自己选择的。
勉强笑一笑,因为现在茶叶房里出了事,倒也不显得她的笑是因为定心丸妮才僵的。玉壁心里想的是,春妮是去替慧妃办事的,结果却在敬妃身边。敬妃是裕妃之下最得宠的,比之裕妃,敬妃份位还要更高一些,德敬慧贤四妃才是正经有玉册的妃子,之下的裕妃淑妃都不算正经的妃子,只是领同妃子的份例而已。
德妃资历摆在那儿,又不怎么得圣宠,贤妃长年礼佛,四妃里也就敬妃和慧妃有一争之力,敬妃出身好,虽比慧妃晚到淳庆帝身边,却份位比慧妃高,又比慧妃得宠。再加上,据说这两位在闺中就不对付,慧妃把敬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儿。
所以,玉壁知道,春妮是慧妃安插在敬妃身边的钉子,而且只怕还不止春妮这一根钉子。
“应该好好招待你的,可你看现在茶叶房里乱成一片,咱们在小亭里坐坐吧,我给你沏壶茶。”玉壁本来心情就不大爽利,现在更是不痛快了。旧日里笑得一片爽朗的小姑娘,才两年不到的时间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更让她有了求去之心,顿时真觉得夹巷是个不错的归处。
春妮知她遇事就是这么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晓得她心里什么都明了,只温笑着看着她道:“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客气话,难道我是那你好就来搭理,你不好就不闻不问的人么。快些沏茶去,好不容易寻了空来找你,我可是时时想起你沏的茶来,这回怎么也得好好解解我的念想不可。”
沏好了茶,绕了好一会子话,玉壁差点就要直接问春妮来的原因了,她当然不觉得春妮是来扶危济困的。因为搁她自己,要是早梅喜雨和春妮三个出了什么事,她会远远担着心,却不会去插手,因为不但帮不着忙,反而会把水搅得更浑浊。
就在她差点问出口的时候,春妮摆明白话了:“玉壁,如今你的困境倒也不难,我有个远房表妹在慧娘娘那里当差,听闻慧娘娘家中就是总销贡茶,虽说摆在外边卖的贡茶不如送进宫里的,但好歹也是条路子。到时候咱们姐妹给你凑一凑,再求慧娘娘个恩典,想必依着慧娘娘的慈德,会给咱们条活路。”
慧妃打什么主意?
玉壁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太出色的地方值得慧妃青眼,不过如果是小合子在她这里端茶被有心人发现了去,慧妃又知道了,那倒很正常。慧妃未必是拿她当多大的事,只不过本着有她这么个更方便听用的想法,但,也未必是因为这个。
“这……不好吧,我连慧娘娘的面儿都没见过,更别说求恩典了。有道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要是去求了就是山岳之恩,我又怎么还报得起。横竖不过是打一顿板子送到夹巷去,没事儿,我硬捱着也能捱过去的。只是日是后我在夹巷里,你可别忘了时常给我送吃的就行,听说那儿吃的都是剩饭剩菜。”玉壁这就算是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十分坚定,宁可去夹巷也不愿依附与慧妃,这样春妮儿和慧妃都应该消停了。
春妮儿走的时候面色不太好,玉壁只当没看见,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死死吧!
“等等,刚刚还想变强大呢,怎么这会儿就认怂了,我不认。哪有被欺负了只认怂不挣扎的,就算要死也得先抢救一下。”
她这正想着自己要怎么才能抢救过来的时候,萧庆之上回差来送茶叶给她的那个小太监又来了,这回还是顶着满脸暧昧不明的笑来的:“玉壁姐姐,听着您上火了,我这给您送降火的茶水来了。”
“是……”
“是。”
一个是半肯定半疑问的问句,一个是肯定句,都不用说是什么,一问一答的都知道后边的是“晋城侯”三个字。
“您是能出宫的,去舒公公那儿求个出宫牌,出了宫自有人接应您。”
本来以为到这就算了,可小太监接着又来一句:“至于方才那位姐姐的提议,小的建议您就当没听过,明儿出了宫自会有人给您支招。眼下您这儿就是一团乱麻绳,要开解非有大能耐不可,说句实在话儿,您真能招事儿。”
……
这算是被教训了么,姐前前后后算上都三十有多了,居然还被一小破孩儿教训了,什么世道!
第二十二章 披上狼皮作狼外婆
那小公公满以为是来雪中送炭的,没想到玉璧给了句“我不去,请您代为道谢”。小公公没把这话放心上,嗯哼两句人就走了,留下玉壁在原地直瞪眼。
第二天玉壁当然没出宫,说实话萧庆之那个人,她知道是个好的,可就像小喜子那句话,是个好的偏偏尽遇上些不懂好的,她也是那个不懂好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出宫去见萧庆之,不用别人再收拾她,大公主分分钟把她拍死。
当然,她也不是真那么想去夹巷里吃残渣剩菜,陈公公和舒公公想借机让她见识一下宫中倾辄的心思她也知道,不过她想不明白的是,她不愿长进为什么偏偏就要被逼着长进。
晌午时分,桃叶和细柳在茶叶房里找不着玉壁,两人仔细找了好几遍都不知道玉璧上哪里去了。福熹宫的人来领茶叶,因为玉壁不在他们四人都做不了主,却怎么也找不着玉壁,就在福熹宫的人快等不下去的时候,忽见玉壁捧着个大罐子从门洞里走来。
“玉壁姐姐,你可是回来了,福熹宫的姑姑来领茶叶,没见着你我们也不敢动弹。玉壁姐姐这是上哪儿去了,手里怎么捧着个带泥的罐子?”桃叶真想拧着玉壁的耳朵问问,早上她就说过这几天各宫都会来领茶叶,怎么还能不见人影,去哪也不知会一声,真让他们着急上火。
玉壁还能去哪里,她七弯八绕去了小宫女所,到宫女所旁边的花园里把埋下的雪水取了出来。不是逼着她长进么,她不会跟人勾心斗角,只能曲线救国:“成姑姑,劳驾您久等,是婢子的不是。贤妃娘娘处的茶早已备妥,桃叶细柳快些开箱,好让成姑姑一一验过收妥。”
一般来说,各宫的茶叶备两种,一是宫妃所爱一是陛下所好。成姑姑本来心里不爽利,但见茶叶备得极为妥当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此时已经让桃叶捧着的罐子说:“玉壁姑娘,你从哪儿捧个带泥的罐子来,不成还有茶叶需要埋泥里存着么?”
闻言玉壁掩嘴笑道:“那可不成,茶叶可不能埋泥里,一股子土腥味儿哪里还能饮用。这是前些年收下的雪水,只是听人说过陈年的雪水沏茶别有一般风味,这不正想试试,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倒是让成姑姑见笑了。”
这话成姑姑听着,也没再言语,却到底留了心思。成姑姑回了福熹宫先去库房交了茶叶,然后就到贤妃面前去回话,禀过话后成姑姑琢磨片刻才又说道:“娘娘,婢子在茶叶房中倒遇上件稀奇事,茶叶房里的存茶宫女抱着罐子存在埋在地底几年的雪水,说是要用来沏茶。婢子和玉枝是有些交情的,听玉枝说过,这个丫头泡茶是很有门道的。”
“雪水?陈放好几年还能用吗,不坏吗?”贤妃对茶真没什么高深的认知,喝倒也喝,可比不得淳庆帝那样爱到骨子里的。所以她一听,就有这么个疑问。
“回娘娘,婢子留心看了一眼,那水澄明干净,倒不像是坏了。”玉壁让细柳去滤水时,成姑姑在旁边看了一眼,确实不像是坏了的样子,反倒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陛下的御茶房里就是能人多,成姑姑也别多思量了,那可是陛下的人,咱们蔫能使得。倒是听说宫里有姐妹打着御茶房的主意,她们却也不想想,陛下御茶房里的人岂能随意使唤。成姑姑,咱们不去争这些,只需记着一桩,凡是好的都惦记着给陛下,陛下那里有好的咱们只能高兴,不能惦记。”贤妃就是这点好,从来不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怪不得当初淳庆帝给则了贤这个封号。
闻言,成姑姑连连称是,又道:“眼瞧着再有两个月今年也得下雪了,婢子想的是,不若咱们回头也存一些试试。既是陛下喜欢,自是该备下,总不能落后于人。”
这话倒也在理,贤妃点头道:“让她们去办吧,既要这么办就该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雪,没个章法乱来到时候讨不着好反成画虎类犬,那才真正不好看得紧。”
“是,婢子便着人去打听。”
福熹宫里的事玉壁自然不会知道,她这会儿正拿雪水沏着茶,其实她也有和贤妃一样的疑问,放好几年的水能不坏?滤过后嗅了嗅味道,真是没坏,干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竹子上的雪水,放好些年居然有些淡不可闻的竹叶香气。这也得亏是她现在的味觉嗅觉,搁现代她自己是绝对感觉不出来的。
“玉壁姐姐,你没哄我们吧,这真是几年前的雪水?”桃叶和细柳都不怎么能相信,几年了都不坏,也太稀罕了。
“这还是我在小宫女所的时候存下的,当时也就是好玩,我自个儿也想不到真能不坏。”玉壁细细看过见水里没有杂质了才去取壶烧水,待到水开时冲杯温盏,沏的正是西京红。她要还给萧庆之,萧庆之却没接,就这么留了下来。
西京红本来就香气极为清妙令人惊艳,用雪水沏好后众人一喝,竟都有些说不出话来:“这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西京红本就极好,用雪水沏过更显得…显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像是花开得倾城绝伦,却忽然逢了一场细雨,牡丹含露梨花带雨不正是如此。”玉壁自己都难以置信,她从来没想过,只是换了雪水来沏,西京红就像是枯木又逢春似的,忽然焕发出难以理解的韵致来。就算是明明是从她手里沏出来的,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玉壁姐姐说得好,我可说不出来。”
此时,桃叶却忽地沉默下来,盯着玉壁看,她看着手里小小的茶盏,心里有些起伏不定,明知该沉默却又不吐不快:“玉壁姐姐,你这样不怕招来是非么?”
闻言,玉壁也是一怔,好半晌才苦笑着开口:“我是不愿意招是非的,却偏被是非招惹了,我又能如何。若此时再不做点什么,便是被人拿着揉来捏去的下场,到时候便更由不得我作主了。”
桃叶细柳四人均沉默无言,这时也没了喝茶的心情,几个人草草喝了几口把茶具收妥。小安子小庆子也都叹着气,茶叶房里四人和玉壁相处日久了,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四人都愿意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荣华富贵是好,但平平安安才是真。
晚膳后,小合子来取给淳庆帝沏的茶,玉壁拿雪水沏了西京红,小合子闻着香气奇异多问了一句,玉壁却笑而不答。
待到小合子把茶给苏德盛,苏德盛又呈到御前去,淳庆帝翻着奏章,因为今日得了好消息心情很是爽快。茶呈上来淳庆帝便自斟自饮起来,淳庆帝是真茶客,入口便知是西京红,但喝第一口便知不同,喝第二口才确定是真的不同。
比起玉壁来,淳庆帝这位真茶客的感觉要曼妙清雅得多:“端是可正可奇的妙品,苏德盛,今日的茶是谁沏的。”
“回陛下,是茶叶房的存茶宫女玉璧。”
“噢,这段日子喝的不一直是这丫头沏的吗,怎么今日境界忽地拔高数重。”淳庆帝奇道。
闻言苏德盛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心里还道这丫头不是一直缩头缩脑过日子不刚伸头吗,怎么今儿这么稀奇:“这……许是近日沏茶得了新了悟。”
淳庆帝这么一夸,苏德盛回头就是想把玉壁放着长心眼也不成了,淳庆帝既然明摆着夸了,他们下边侍候的当然得懂味儿。陛下说好的,那就得给陛下赶紧提拔上来听用,难不成想吊着陛下的胃口。
寻了个空儿,苏德盛让小合子把玉壁找来,玉壁一到他面前,他就看着玉壁道:“玉壁丫头,你心里边儿怎么想的?”
“因为不想被坑,所以只好坑人。”玉壁一掐算自己还得在宫里待五年,既然小媳妇扮不下去了,那她就只好披上狼皮作狼外婆。
这话让苏德盛半晌无言,末了摇头叹道:“玉壁丫头啊,日后是福是祸你自己担着吧,赶明儿便下调命,自个儿想想还能做什么。陛下夸了你的茶好,咱家可不希望过不得多会儿,茶没好起来人也不好了。”
“谢苏公公。”
“行了,回吧。好在御茶房也不是什么翻天儿的地方,自个儿用心打点去。”
点头道谢,玉壁一路回御茶房,还没说什么呢,舒公公就问了她一句话:“不扮低调了?”
玉壁讪讪然叹口气说:“有人不让。”
“矫情!”
“矫情也算真性情。”
……
事儿本来到这就算结了,至少玉壁是这么想着回茶叶房的,可事儿还远没结束,茶叶房的事结束了,因为茶叶房的事生出来的事还没解决呢!
宫外头,某某人还备下了退路给她却没人来领受,虽说不是某某人亲自到场答疑结惑,但也是真正费了心思想着给解决问题的。
这叫什么,这叫一腔赤肝忠肝偏遇了无良穿越女!
第二十三章 御茶房五品尚人
待到宫中掌灯时分,天际星光隐隐,没有月亮的晚上总显得分外清冷。玉壁正要再看一眼茶叶房去睡的时候,忽见廊下站着个人,仔细一看倒有几分眼熟。
等到那人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到昏昏灯烛下时,玉壁看清楚了,赶紧上前笑着行礼:“玉枝姑姑。”
“诶,这会儿笑有什么用,今日你害姑姑我候了你一天,且说说这罪过打算怎么赎?”玉枝姑姑隔了大半年又见了玉壁,见玉壁还是那么清澈不染的一双眼,倒也有几分高兴。说话这丫头也快十四了,模样倒还没长开,还是在小宫女所的样子,不过到底显得更和宁了几分。
“啊……”玉壁一听就傻了,她明白玉枝姑姑这是说今儿在宫外等着的,是她而不是萧庆之。眨了好几下眼,还是没能回过味来,她这会儿倒机灵上了,指着一侧说道:“玉枝姑姑,茶叶房已落了锁,姑姑要不嫌弃便去我住的宫所里稍坐,也好让我沏茶赔罪。”
摇摇头,玉枝姑姑说道:“知道你没事了我也算有了交代,不过下回可别这么不知好歹,既然有人帮你出主意,还这么不知死活地撞上去,真是找打。好罢,姑姑出来大半日了,也该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去。”
玉壁闻言又是道谢又是行礼,玉枝姑姑走了好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问了她一句:“玉壁,你和管事房的徐公公有旧么,怎地是他来托我帮你。”
徐公公?听都没听过,玉枝姑姑见她摇头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洞便消失在玉璧眼前。
就着摇曳的灯火,玉壁免不得又叹了口气,今天是过去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第二天早起,才一进茶叶房就接到了管事房的手札,随着手札一起来的还有一应物事。送手札来的却是那个见过两面,还教训过她一回的小公公。那小公公捧着手札凑到她面前来,这时的笑倒不暧昧了:“玉壁姐姐,**子给你道喜了,恭喜玉壁姐姐升五品尚人,这是管事房的手札,还请玉壁姐姐收下。噢,日后可不敢再叫玉壁姐姐了,该唤陈尚人才是。”
总算知道这位的称呼了,**子,玉壁浑身一抖想起金大侠笔下的林平之来,无由得一阵鸡皮疙瘩:“五品,这……怎么直接就越过六品去了,我倒没想到会这样。”
看着她满脸疑惑,**子又是一声笑:“事儿也平了,品阶也升了,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瞅你这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挨罚了。”
“也是,升总比降好,谢谢**子公公。”玉壁接过手札,又有旁的小太监把一应五品尚人的物件给她验收。
接着**子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手札来,和五品尚人的手札有所不同,尚人手札更像是聘用书,系着红丝线的。而**子陶出这个手札则更像是调职通知,手札一拿出来**子就抖开念道:“管事房令,今调御茶房五品尚人陈玉壁为茶水房提调,司掌一应御前茶水,望协陈福安舒万山二人打理茶水房……”
这果然是调职通知,玉壁听完认命地叹了口气,接下调令看向**子道:“我是现在就去呢,还是先把茶叶房的事务交接了再去?”
“自然是即刻就任,茶水房离茶叶房才多远,慢慢交接着也就是了,总是你们御茶房里的事,难道还能天远地远不成。”**子说完一甩脸走人。
那个……她还想让**子给萧庆之带个谢意呢,虽说没领人的好,可不能连个谢字都没有吧。
挠了几下后脑久,没趣味地看着满院子东西,她又开始发愁了。事儿解决了倒也痛快,可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又痛快不起来了:“其实,我算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填了,怎么好像觉得是中了陈公公和舒公公的计呢?”
望天长叹一声,换衣裳去。
五品以上有了特定称谓,衣裳也大有不同,五品尚人的衣裳上绣着小朵茶花,雪白的花朵开在茶色衣襟上,显得分外清致了几分,除了有绣花,别的地方倒有六品七品茶水宫女的服饰没什么不同。还有一样,头上簪的不同了,五品尚人可以戴琉璃簪花,也是茶花的样式,盛开的半开的几小朵簇成一束开在木牛角簪杆上,还配着玉质流苏,比起绢花来质感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桃叶细柳他们四个倒像是提前得了信儿似的,见她穿着五品宫衣出来没有任何意外,都带着笑称一声“恭喜”。
“你们看看我这张脸就知道该不该恭喜。”玉壁倒没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就是觉得自己一步一步把路给走歪了,而且还是自己上赶着走歪的,真是冤枉死了。
看着玉壁满脸苦样儿,桃叶笑着摇头道:“玉壁姐姐,是高升便该恭喜,何况玉壁姐姐还是越过六级直接升了五级,不该说声恭喜么。”
见大家伙儿都替她高兴,她也当了垮着张脸,随之也是一笑:“好吧,我先去茶水房,也不知道谁来茶叶房当差,今儿你们照常办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就来问我。其实还是咱们茶叶房最好了,咱们相处久了,不但性情合得来,连做事儿也有默契。一想到茶水房,我现在就头疼,指不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桃叶细柳和小庆子小安子又冲她笑,她对着他们倒是能回笑脸,可越近茶水房就越笑不出来。茶水房她不是没来过,一到忙的时候她就能被差到这里来帮忙,可这还真是头回端着架子来。
迈步跨进茶水房的小院儿,院子里正有几个粗使宫女在烧水,炉火里飘来淡淡的烟气,闻着像是果木炭的烟。淳庆帝起来便要用早茶,这时应该是在准备着,因为空腹不宜饮茶,早茶一般备两样,饭前的花茶,饭后的清茶。
“玉壁姐姐来了,今儿不忙啊,玉壁姐姐有什么事吗?”粗使宫女们是认得玉壁的,玉壁比旁人更和气一些,对粗使宫女也从不挥来喝去,有什么吩咐也总是柔声细语的。
“没什么事,你看着火别把水烧过头了。”玉璧笑着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廊下正有个着茶色宫衫的宫女正在挑着青竹叶,青竹叶单味煎水喝对嗓子好。淳庆帝上朝,说话声音低了还真不成,青竹叶正好对症。
青竹叶是取淡竹叶的嫩叶晒干,挑的时候只要把杂质拣去即可,挑青竹叶的宫女一边挑着一边打量着玉壁。这位大概也是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看着她居然很疑惑:“玉壁姐姐,茶水房里茶叶足足的,不需来送呀,今儿也不是送茶叶的日子,玉壁姐姐怎么来了?”
冲那小宫女一笑,玉壁说道:“接了个差事,只怕日后要常来。”
“噢。”小宫女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挑青竹叶。
她迈过茶水房的门槛时,那小宫女忽然惊讶非常地回过头来看向她,嘴巴都合不上地看着,瞪了好一会圆眼才喃喃地说道:“宫衫上绣着茶花,头上戴着琉璃宫花……是五品尚人?”
听着小宫女的话,玉壁又侧脸冲她和和气气地露出笑脸来,那小宫女起身行了礼才又坐下,还是透着那么的惊魂不定。
一进茶水房,立马就有人盯着她看,茶水房里总共有六品茶水宫女二人,七品茶水宫女四人,茶水太监六人,粗使宫女八人。负责沏茶的每个人所擅长沏的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人,当然了,忙起来的时候那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红玉先反应过来,“你”一声后就意识到不对了,赶紧先行礼:“红玉见过陈尚人。”
到底是在宫里待了许多年的,对宫里的服制很是清楚,一看就知道是五品尚人,搁玉璧猛然见了她是肯定想不起来的。
红玉一行礼,余下的几个人也赶紧行起礼来:“见过陈尚人。”
茶水房里原是舒公公代为管着,现在既然让玉壁做了提调,她自然就是茶水房的头头。虽然是被眼前这些折腾得没法不来茶水房,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看着众人摆摆手道:“别太客套,日后我便要和大家一起共事,还请大家多帮衬些个才是。”
她这一句话算是往油锅里掺了一勺凉水,屋里的人都看着她怔怔无语,她又是一笑,笑得愈发灿烂无比:“从前咱们也都认识,也不必再一一作介绍,这倒也省事了。眼看过会儿就是陛下用早茶的时候了,快些去准备茶水,莫误了陛下用茶的时辰。”
但见她脸上笑着,漂亮话说着,心里却在跳脚骂娘:“不是你们这群脑袋不开化的家伙,我用得着来碍你们的眼,现在觉得我碍眼了,早你们干什么了。不是你们胡干破事儿,我现在还窝在茶叶房里混日子,是你们不让我混的。行,我混不下去日子了,大家也都别想混日子!”
——不让茶水房继续混日子,这恐怕也是陈公公和舒公公的最终目的。
一时间,茶水房里寂静无声,廊下的小宫女探了张脸进来,见屋里冷嗖嗖地连忙缩着回脖子去。
第二十四章 要玩就玩光明正大的
片刻的寂静过后,茶水房里便都各自忙碌起来,也幸亏玉壁之前就常来茶水房帮忙,对于茶水房的日常安排清楚得不得了。提调该管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一点儿,现在茶水房她品阶最高,她在茶叶房里也没白混日子,到底知道了自己现在手里捏着什么底牌。
她也不担心红玉丁香他们这些茶水房里的老油条给她来阳奉阴违这一套,说句大白话,昨天之前她是死是活她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嘛,茶水房里诸人是死是活都捏在她手上了。
有道是,处劣势时要悍不畏死,处优势时要笑面怀柔,她也不至于在这节骨眼上立威。立威算账都是小手段,上不得大台面,要玩就玩光明正大的。
一边看着茶水房里诸人沏茶的沏茶,整理的整理,她就坐一边噙笑看着,她确定自己这会儿肯定笑得阴恻恻的。因为此时她心里正在想着一些不太美妙的事,好歹也是现代企业上过班儿的,办公室斗争她不成,员工管理倒有点心得,谁让她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头头混着日子呢!
“搞搞培训,玩玩一日三会也就够了,真有要玩的咱们就摆开架式来玩。”当然,对她来说要没有最好,其实她还是想混日子,对把茶水房管理成宫廷典范处所可没什么兴趣。
别说,玉壁阴恻恻的笑容一摆出来,真是让茶水房的人心里犯悚,尤其是那几个私底下商量过一块儿去做某件事的人,更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怀着几分畏惧。
“陈尚人,给陛下的青竹叶茶已经煎好了,您尝尝看是否妥当了。”
青竹叶茶拿普通的山泉水煎了就成,不必太讲究,煎出来的汤倒有点像茶汤,只不过味道一水儿清爽淡香,带有几分淡淡的青竹叶气息。接过小宫女递来的茶盏,浅浅啜一口,抿了抿嘴角后拿帕子沾沾嘴唇,觉得这一翻架子摆足了,玉壁又忽然抬起头来灿烂非常地一笑。
顿时间茶水房里诸人都觉得屋子里凝重的气氛一轻,人都好像松快了几分,方才那越疑越怕的心就这么平复下去。
“煎得稍过了一些,略略有些发涩,青竹叶煎一柱香即可,久了便有淡淡的泥腥气。”玉壁说完又笑,放下茶盏说道:“水选得好,壶却不成,煎汤宜用乌陶罐,泡茶的水才好用生铁壶。”
她话音落下,茶水房里又是一片寂静,这会儿红玉和丁香却莫明一缩脑袋。她们跟玉壁相处过一段时间,向来觉得这是个既没脾气又好支使的,而且像是什么也不懂的,现在成了她们的上差,却看起来这么……这么恐怖!
“那我去重煎。”捧了茶盏走,小宫女迈出门槛煎青竹叶茶去了。
“别看着了,待会儿诸位上朝的大人就要在东厢候朝,去沏茶罢。红玉丁香去准备茶点,镇日里早早上朝,免不得有没用早饭的,空着肚子总不好饮茶,得备些点心让大人们垫垫五脏庙。”玉璧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也不管旁人是怎么个神情眼色。她是怕自己笑出来,茶叶房离太和殿近,要去净房得从御茶房外的便道经过,经常有大臣上着上着早朝急匆匆奔出来,片刻过后又急匆匆奔回朝上去。
每每一想到朝堂上,某位大臣奏报完,旁边立马又上来一位大臣,淳庆帝问:“爱卿有何事奏报。”
大臣拿笏板遮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回陛下,微臣告个罪。”
然后淳庆帝明了,挥手让大臣退下,接着君臣聊聊闲话,等到这位大臣上完净房再继续朝会。对于玉壁来说,这真正算是当朝一景,估计正史上那些朝代没这回事,上朝前都会约束着饮食,哪敢这么来。
东厢里今天候朝的大人们忽见茶和点心一块上来了,都纷纷点头,虽说谁也不缺这口吃的。大人们一边端茶用点心,一边说着朝里朝外的事。或说几句笑闹的闲话,或说说最近哪条政令下边是怎么样的反应。
“晋城侯……”忽然有人在外边喊起来,声音颇为尖锐,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喊出来的一般。
“谁这么大呼小叫的,难道是今天才见着晋城侯真人么。”
大人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先进来的是喊晋城侯的工部员外郎,后进来的是萧庆之,一时间众人互相道好。许久之后,院外又有人捏着嗓子尖叫:“晋城侯……”
“子云不是在屋里么,外边喊什么……”
忽然间大人们都没了声音,因为大家想起另一位晋城侯来,那就是萧庆之的老爹萧梁萧一堂!大人们齐齐看向萧庆之,萧庆之只回以和平时没什么二样的笑脸,还是那么副温正平和的神色,挑不出什么不同来。
此时,萧梁终于就着小太监挑起的竹帘子走进东厢来,见众位大人都站着,萧梁熟络地招招手:“日久不见,诸位一向可安好?”
“萧公,诶,真是萧公啊!”纪大学士几步上前就拉住了萧梁的手,神色之间透着激动,纪大学士是党争中的中立派,这位德高望重倒是没人去动,但夹在党争中也是孤掌难鸣,此时见了萧梁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纪大学士这几年倒添了白发,闻说你嫁了幼女,这杯喜酒却没讨着……”萧梁接着又和众人一一打招呼,那份熟络戏倒像是这位不是离开了十几年,只是出了一趟十几天的公差,与众人之间当真是一点生疏气都没有。
纵使是这十年里新入朝堂的大臣,只怕这时也已经知晓了这位是谁,一时间屋里分外热闹。这个问好,那个道安,加上还有叙旧的,本该应接不暇,但萧梁却就像是鱼入大海鸟归山林似的,显得那么的游刃有余。谁也没被疏忽,谁也没格外受到关注,大臣们可知道这位,做谍子起家的,真要太过亲近了倒要心生忐忑。
“哟,现下候着都有点可垫了,陛下这些年倒是愈发体恤臣下,茶也沏得好,看来陛下还是那么一日不可无茶啊!”萧梁笑眯眯的,这位的笑眯眯和萧庆之不同,萧庆之显温平,这位再怎么笑,大家都觉得心头一紧,透着股子阴风惨惨的味道。
“这些年萧公可是羡煞我等,隐逸泉林周游山水好不惬意,每每听子云贤侄说起,吾等都心向往之,恨不能舍下一身凡尘陪萧公往来林泉之间啊!此番萧公归来,吾等可轻易不放萧公走了,吾等为朝堂操劳,怎可让萧公一人得着闲,诸位说是也不是。”说话的是东林派系的文官,东林派系的文官总显得酸腐气重一些,淳庆帝喜欢他们的严守祖宗礼法,恪遵纲纪伦常,但不喜欢时也还是这点。
“正是,萧公。”
听着这些话,萧梁还是那么副笑眯眯的样,看着那么的人畜无害,可眼睛一眯扫到谁谁就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跟这位说话可等小心,随便说句你觉得没什么的话,可能被这位听了就能听出万千线索来。
见状,萧庆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早知道今天就该称病不来,反正老爷子一人足够应付得来。上前一步,萧庆之面含笑意说道:“诸位同僚,明日侯府设宴,还请诸位多多赏脸。”
众人纷纷应声,萧庆之说完就退一边装木头,老爷子一到,他现在心情无比放松。虽说老爷子一回来,原本不稳的朝堂只会更加不稳,但这是淳庆帝愿意看到的,老一辈要搅事儿,他一个小辈自然不会贸然掺和进去。
萧梁则看了一眼自个儿子,嘿然一笑,看向诸位大臣:“诸公,我与犬子也是数年未见,诸公要是方便,可否让我父子二人先叙叙。”
候朝的大臣们应声,便把一侧的小室让出来,其实他们这会儿也想各自扎个堆去商量一下,对于萧梁的归来该怎么应对,这倒算是正好了。
“子云呐,你母亲和应之的事我都知道,你别放在心上,你母亲自来便是这样,嘴上不留情,埋怨你这些年不曾尽孝,其实心头还是记挂着你的。”萧梁其实这会儿心里对萧张氏同样搓着火,这女人当真是长着两只眼当摆设用的,稍稍明眼一些都不会这么做。
“是孩儿不孝,惹母亲不愉,孩儿又怎么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父亲,孩儿也想过,母亲若真是要将爵位给应之,孩儿也愿从中周旋。只是母亲并不愿与我细谈,此时还请父亲作主,孩儿对晋城侯之爵位并不恋栈,父亲明鉴。”萧庆之从来就不觉得爵位有什么重要,再说爵位本就只是荣誉,说到底却并没有实权,既不能调兵遣将,也不能号令一方。
萧庆之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他连朝堂都不愿多待,爱的还是那热血沙场。只是边关战事并不多,也没到非他上前去冲锋陷阵不可的时候。他其实也明白,淳庆帝重视他,但不会太过重用他,他是淳庆帝留给继位者的中军大将。
不过他把意愿一表明,萧梁却摆手说:“什么话,你是兄长,这爵位自当是你的。你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你只管做你应做的事便罢了,身为儿郎便应顶天立地,不必耽于家室之争。”
“父亲……”
“不必再说了。”
正此时,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传来更鼓声,朝阳金黄地洒满整个广告,鼓声似带着金光传开——朝鼓响,太和开,该上早朝了。
萧庆之和萧梁一前一后走出东厢,阳光同样金光灿灿地照在父子二人身上,但二人的神色却颇为不同。
萧梁是若有所思,萧庆之则看到了某个放他鸽子的小宫女正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里,一片暖光溶溶,和柔无比……
第二十五章 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
之所以某个小宫女会沐浴在晨光里,那纯粹是因为本朝上朝也要奉茶的,可以把上朝看做公司开例会,人人有座人人有茶。她现在做为茶水房提调,得仔细着时辰,算得恰恰好了把茶水送到太和殿外去,早一分沏茶会凉,晚一分沏会误了时间。
朝鼓起之前玉壁就已经让红玉丁香她们去沏茶了,淳庆帝会在所有大臣落座后才进入太和殿,所以她这个淳庆帝的御用茶水宫女得稍慢一点,沏给淳庆帝的茶得等大臣们的茶沏好端上去后,才能开始着手。
这时茶水房里的所有宫女们都在瞅着她,她倒也气定神闲,今天给淳庆帝沏茶的水是竹叶上的露水。这露水还是她前几天在茶叶房里闲得无聊时收集的,倒没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旁边给侍弄着炉火的小宫女抬头见那水有些不同,就开口问了一句:“陈尚人,这是哪里的水,这看着不像是给御茶房供水的陶罐。”
“是露水,安县乌龙有果香兰香蜜香陈香,今天沏的茶来自丰水岭,带兰香气。这是前几天从花园里取来的秋兰露,用来沏丰水岭的乌龙再合适不过,回头你们也可以一一尝试。”玉壁说罢择了茶叶,又取来已泡养过一年多的紫砂壶,这紫砂壶才是真正的利器。
本朝并没有养壶之说,更没后世那么多讲究,紫砂壶也不似中国历史上记载的那样倍受推崇,她也就是占了这个便宜。她在现代虽然不喝茶,却有喝茶的朋友,说起茶、壶、水来,三个月都讲不完,她挨边也听着一些。
宫女们在一边看着,见玉壁先温壶再投茶,然后手起水落,水成弧线缓缓落入茶壶中,盖上盖再淋一道水又把头道的茶水倒去温杯盏,第二道汤开后才置入茶海中。茶海选的陶器,底下有小炉燃着烛火,保证茶汤温度不减,却也不会把茶汤再烧开。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说茶汤不能久沸吗?”旁边的宫女没敢问玉壁,只小声问着茶水房里那六品宫女芳琴。
“那么点烛火哪能把茶汤烧沸,想是保着茶汤不凉罢,底座上有孔,想来也烫不到哪里去。”芳琴对这个倒不甚在意,保持茶汤温度的法子很多,眼前玉壁选的只是看起来更独特雅致一些,器皿也选得更得体精致一些而已。芳琴在乎的是露水,以及玉壁沏茶时那看起来宝光隐隐的紫砂壶。
此时,红玉也低声说了一句话:“芳琴姐姐,露水沏茶真的可行吗?”
闻方,芳琴眉眼微动,冷笑道:“若不可行,陈尚人敢在此时沏给陛下饮用么,想是已经尝试过,否则不会有这胆子。”
“芳琴姐姐,以后咱们怎么办?”丁香问道,她们茶水房的宫女原本就是以芳琴为首的,此时当然要问明白芳琴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办,她是五品尚人,咱们不是六品就是七品,外边还有一堆儿九品的,又能做些什么。沏茶的好好沏,烧水的好好烧,别被挑出错处了,想来她也不会拿咱们怎么着,她也不过是没法子了才顶出头来。”芳琴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久了,对于玉壁的心思倒猜得明白。只是她唯一没料想到的是,玉壁沏茶竟如此之好,她看了都觉得眼花缭乱难以想象。
宫女们听了芳琴的话纷纷点头,最开始在廊下挑青竹叶的小宫女此时煞风景地蹦出一句话来:“芳琴姐姐,红玉姐姐,丁香姐姐,水兰姐姐,陈尚人挺好的呀,还教我们怎么用水用器呢,为什么要说怎么办。”
对于这个从来都糊里糊涂的,芳琴也没脾气,只得瞪她一眼道:“宝梨,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搭话,仔细看着,到时候别说我们不肯多教你。沏茶哪有什么教不教的,全靠自己领悟,你要成天这么糊涂,又能领悟出什么来。”
“噢。”宝梨答应一声没再说话,一双眼睛圆地看向玉壁,这时玉壁已经沏好了茶,正捧着向太和殿走去。
殿外还是曲公公立着,曲公公一见玉壁好一会儿没反应,把茶转手让人送到殿里去时才回过神来看着玉壁:“哟,丫头,长出息了,这不声不响就成五品尚人了。咱家在这儿恭喜你一声,倒瞧不出你这丫头还是个能耐人。”
这到底是夸还是骂?玉壁忍下瞪白眼的冲动,笑了一声说:“曲公公,我算什么能耐人,要真是能耐人,就不会到今天这地步了。”
曲公公应一声,若有所思,倒没再言语,玉壁则见茶奉上去里边没其他吩咐下来就转身往御茶房回。
而殿上,正事今儿一件都没有,说的尽是闲事,大家心思且不定着呐,大谍子萧一堂回来了,大家心里都在琢磨着这位回来的动机,这时机也很巧妙。甚至有人在想,萧老夫人跟萧庆之闹腾是不是也是戏引子,为的就是让萧一堂不动声色又光明正大地回到京中朝堂上来。
淳庆帝本来挺高兴的,可闲话说了好一堆后,萧梁借着说闲话的工夫说出的一句话让他立马就尴尬起来,萧梁说的是:“陛下,子云已年过二十,陛下初年说过要给子云赐婚,臣便不敢擅自作主。只是如今子云年龄已长,陛下这方又没个合适人选,可否许臣给子云选配妻室?”
一听这话淳庆帝就咳了一声,借机喝了口茶低下头来,很没帝王气度地冲茶杯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来后却笑道:“是朕疏忽,爱卿不忙,朕已经选下好几位名门淑女,只待卿家看过后让子云挑选。既是朕误了子云,自会给子云一门良配,断不会误子云的终生。”
“既是如此,臣便听从陛下安排。”萧梁说罢一礼复又坐下,端盏喝茶,笑得那叫一个满足。
朝会一散,淳庆帝便把萧梁留下了,朝会上又给萧梁赐了茶,萧梁和萧庆之不一样,这位长在江南,最爱的还是清清芬芬的绿茶。淳庆帝和萧梁要把臂相谈,萧庆之就被打发去御茶房领御赐的茶叶。
一边走,萧庆之不免一边心里嘀咕:“陛下赏了老爷子二十几年茶,要不是陈茶不好饮用,家里的茶叶都能开铺子了,陛下真是没新意啊!”
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萧庆之一脚跨进御茶房的院子,舒公公就迎上来:“晋城侯来了,曲公公已来吩咐过,这边正要给萧公备茶。只是小的未曾有幸见萧公,更不知萧公有什么偏好,故不好作主,还请晋城侯指明了才好。”
“家父爱绿茶,舒公公意思意思便好,家中的茶叶多,陛下又爱赐茶,只挑新上的秋茶来两罐,旁的便不用了。”萧庆之说完就跟舒公公一道上茶叶房去,却没想茶叶房里玉壁不在了。
把挑得的茶叶给萧庆之,舒公公满以为任务完成,没料到萧庆之叫住了他:“晋城侯可还有什么吩咐?”
萧庆之倒不遮掩,直接就上嘴问:“玉壁姑娘可是调去旁处当差了。”
……
眯着眼睛,舒公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萧庆之,才缓缓说道:“她什么身份,不值当您一言以问,要有什么吩咐您跟小的说。”
看得出舒公公这姿态是在保护玉壁,萧庆之倒也不再多言,只是一笑道:“只是记得玉壁姑娘懂茶解茶,故有些一问。”
“管事房下了调令,把陈尚人调到茶水房做提调去了,日后晋城侯太和殿左右定能碰着。”舒公公这话的意思是,就不必特地去茶水房见了,如果只是惦记着玉壁懂茶的话。好不容易有个能撑着茶水房的,舒公公可不打算把这丫头送到侯府去给人当小妾。
不是舒公公要防贼,实在是玉壁表现得太没出息,太没有上进心,舒公公怕玉壁一听能去侯府当小妾,可高兴可高兴地就去了,白瞎他和陈福安一番提携之心。
要是玉壁知道舒公公这念头,估计能跟舒公公拼小命。
从御茶房出来,萧庆之没过多会儿就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要不涉及淳庆帝和内宫,事情并不难被打听出来。不过萧庆之知道后不免摇头,这丫头尽给自己找事,好好的给她条宽敞道不走,偏要走这条说不出是好是坏的路。
打廊下过,萧庆之见了玉壁,萧庆之还好,玉壁捧着个沾泥的罐子有点不好意思。再拿人当驴肝肺,见了正主儿也会不好意思的,何况她只是不接受好,并不是不知道好的:“婢……婢子拜见晋城侯。”
“稀罕,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呐!”萧庆之既然已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自然不会遮掩,他也确定自己不遮掩时对面的人能看得分明。
玉壁又不是傻子,她当然看得出来,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
“哐啷”一声,她手里捧着的罐子摔在地上,罐子里存了好几年的雪水就这么化为乌有:“诶……我的窖藏雪水!”
“你窖藏它作什么,又不是酒……啧,别捡,手破了就沏不得茶了。”萧庆之一面说着,一面还颇有些欢喜,就玉壁这不懂得遮掩情绪的,都不用再寻思。眼下满地的茶水就能证明,这丫头看明白了。
您喜欢我哪儿,我改还不成!
玉壁咬牙切齿,险险的没把这话问出口,只是脸上的神色可不怎么欢欣,和萧庆之微带喜色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第二十六章 随便给个名分也就是了
对待表白又不说明白的人应该怎么处理呢?
五品宫女陈尚人的答案是——就算看明白了也只当自己眼瞎了什么都没看到,漂亮滴一个转身,一百八十度转身,然后走人。
这下轮到萧庆之说不出话来了,这丫头临走前绝对是在十分不满意地摇头啊!打从生下来二十几年,除了他妈最近几年对他抱有不满外,萧侯爷绝对是在众人赞赏有加的氛围里成长的。人文成武就,兼着还有几项雅致爱好,怎么都可谓一句“公子风流”。
于是乎,萧侯爷有了一种对着他妈都没有的挫败感!
“这丫头不满意什么。”萧庆之莫明其妙得很,如果他是一现代人,肯定能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玉壁的眼神,那就是赤果果的鄙视丫。
其实也没这么夸张,玉壁当时看着萧庆之,脑子里想的是:“就您这小身板,围观群众都得替您操心!”
“子云。”萧梁站在高处把一切收于眼底,虽不言明,心底却有了计较,只怕他这儿子还没能放下薛甘霖:“故人虽好,却经不得多记挂,人生在世可以朝后看,但得向前活,不能总耽于过去。”
“父亲。”萧庆之微微有点尴尬,好在他也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片刻便神色如常:“陛下与父亲谈得如何,父亲可要归朝?”
对儿子的问话,萧梁不怎么上心,倒是对儿子的私生活他很上心,二十几岁的人了屋里连个人都没有,这让萧梁觉得自己这当爹的没尽到应尽的责任:“若是觉得不错,便向陛下要了,陛下身边想必也不缺这么个人。”
从萧梁的话里听出来的意思让萧庆之微微皱眉,他自然听得明白,父亲的意思是说随便抬进府里给个名分也就是了,没必要这样牵牵挂挂,反而会使心地不稳。但萧庆之这人是很轴的,这一点像萧梁,到底是萧梁一手调.教到十岁的,除了表面上比萧梁要温和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一模一样。
草莽出身的萧梁,能对与他自草莽中结发的萧张氏不离不弃,也没再纳妾收房。萧梁重情重义,萧庆之从小就崇敬自己的父亲,自然是有样学样。
“父亲,孩儿不欲后院起纷争,正如父亲所言,儿郎是要顶天立地的,如此便不能埋下后院纷争的祸根。”萧庆之说得倒是婉转。
再婉转萧梁也听得分明,叹了口气倒没再多说什么,萧梁倒没什么门第之见,毕竟他自己搁二十几年前也就是个泥腿子,再说萧庆之的事,他一直更倾向于让他自己作主:“行罢,你要这么想,为父也不干涉你。只是陛下那边为你选了好些个名门淑嫒,为父倒要看你怎么推脱过陛下去。”
闻言一笑,萧庆之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只要父亲首肯了,陛下又能奈何。”
这话说完,萧梁脸色却微微有些松动,因为萧庆之正在思量着一些事,所以没看到萧梁的脸色有变。
“走罢,咱们爷儿俩也好久没聚,得月楼,咱爷儿俩走两盅。”萧梁的脸色自然恢复得很快,说着话便一拽儿子的胳膊,父子二人向宫门走去。
话说为什么大公主最近没出现过呢,玉壁在往回走的路上就在这么想来着,她当然不知道淳庆帝最近且拾掇着大公主,而且萧梁回来了,淳庆帝怎么会让大公主出来碍眼,赶紧打发到封地去关公主府里,最好这辈子别给他回京城来。
这时候,淳庆帝才能理解一句话——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看着御案上分外令人舒爽的乌龙茶汤,淳庆帝心情却不怎么美好,不过茶味道好他还是惦记着夸一句的:“今日茶沏得不错,与那日的水又有不同,清韵绵长。”
眼下苏德盛有话可以回了,他特地为水的事去问过了玉壁,这会儿正好来回话:“回陛下,小的去问过了,说是用窖藏近三年的雪水来沏茶,才有了那不同的韵致。今日的乌龙却是用露水沏来的,取的是秋兰露,是茶水房提调陈玉壁前几日特地早起收集的。陛下要是喝着好,日后让茶水房只管进,那丫头想法儿多又用心思,想必能让陛下耳目一新。”
“雪水,怪不得那日的西京红有几分凛冽生寒之气,而今日的乌龙却有几分难说分明的盎然之气,果然是朝露晨雨发之生机。”淳庆帝说完把置在小炉上的陶盖罐取下来倒尽里边的茶,一口喝下去下了御座,然后吩咐道:“去把白芷传进宫来。”
“是,陛下。”
领了命出来,苏德盛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出宫去传大公主,自己却往御茶房去。
当苏德盛到茶水房外边时,忽然听得里边的动静有些儿不对劲,立在台阶下一听,却像是陈玉壁在说话:“这天底下的水各有各的品性,就如同这天底下的茶各有各的滋味一样,便是同一个地方的水,也会有不同的滋味。如玉帘潭,虽是雪水,但因浸润过玉帘山石,便发着一股子石头味儿。这样的水若用来沏绿茶,那便会带着一股很生硬的味道,但若是沏安县上岭乌龙却是正正得宜,山场岩韵都能更显几分。”
“安县有一百余种乌龙,进贡的也有二十余种,上午沏丰水岭乌龙陈尚人说宜用秋兰露,发其香,现在又说上岭乌龙宜用玉帘潭,发其韵,那么余下的二十余种是不是也各有各的不同?”问话的是芳琴,到底比旁人更多在御茶房两年,玉壁把他们聚拢来时她还不屑,可此时却只是张大耳朵听,也用心去思量。毕竟,在御茶房里,没有比沏好茶更好的晋身途径。
点点头,玉壁说道:“正是这样,我也是每一样细细尝过才试出来的,这些东西我教你们你们记不住,茶水房里也有茶叶用来品饮尝试,你们大可一样一样来。看到茶你们就应当先想,这茶是怎么样的色香气味,又是怎么样的品质性状,再思量这样的茶要用怎么样的水才能扬长避短。”
这话却让芳琴轻哼一声,只以为是不愿意教,玉壁瞟一眼也不多说。红藻是怎么教她的,她就怎么教他们,不会有一点藏私,但有些东西确实需要个人天赋和悟性。再瞟一眼芳琴,玉壁可不认为谁都跟自个儿现在这身子一样,感官敏锐得不想尝出来都不行。
“陈尚人,除了茶叶和水,还有什么对沏出来的茶汤有影响吗?”这回问的是宝梨,别看这丫头瞅着稀里糊涂的,但却是个肯费心思的,迟钝是迟钝点,可迟钝的人往往钻进去了不闹明白就不肯出来,这也是个长处。
“自然还有,可饭得一口一口吃,事也得一步一步做,先把茶和水弄明白了再说。当初管教宫女便是这么教我的,如今我也这般教你们,断没有一点藏私之念。至于你们能学到多少,除了用心之外,自也需要几分天份,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玉壁说完端起刚刚沏好的乌龙喝一口,然后才扫一圈院子里都目光灼灼看着她的宫女太监们,启唇笑道:“好了,今儿就讲到这,别忘了,晚膳前再聚到院子里来说说今儿沏茶的感悟。只有每时每刻仔细去学去看,到用的时候才能不怯场。”
说完众人互相看看,各自迟迟疑疑地挪着步子散开,芳琴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挪动,反而更近前两步,像是要说什么似的。
可玉壁压根就不想搭理她,四下里扫一圈,看到了外边站着的苏德盛,满脸子喜出望外灿烂无敌的笑容,笑得那叫一个谄媚,让苏德盛都忍不住朝身后看去,只当是冲别人这么谄笑呐!
“苏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些进来,婢子沏茶给您喝。”玉壁热情欢脱地迎上去,还特多手多脚地搀着苏德盛苏大公公的左胳膊。
苏大公公差点被玉壁给吓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不知道犯什么毛病的丫头,苏德盛几近面无表情地道:“什么风也不能把咱家给吹来,玉壁丫头,你今儿是撒的什么疯。不过就升个五品尚人,可不带就这么疯了去的。”
……
继续笑,一边上台阶,玉壁一边道:“今儿的茶陛下可满意,婢子第一天提调茶水房,安排上若有不周的苏公公只管说,婢子一定好好改。”
一看这样儿,苏德盛几乎肯定这丫头今天正发着疯,也不管她,只说道:“陛下说茶沏得好,你用心了,咱家得了话特地来告诉你,日后都要像今日这么用心。可别似旁人一般,进了茶水房就不思上进,陛下是恤下,但却不是好唬弄的。”
这个……玉壁自然知道苏德盛指的是什么,可她只能当没听明白,赶紧支唔着把话题岔开。
不岔还好,一岔就心虚,因为苏德盛说了句:“陛下让人传大公主去了,大公主这些日子被禁足在公主府不得出来,今日出来了怕心情不怎么爽快。待会儿沏壶**,大公主爱喝这个,你仔细着点,别惹得大公主更加不快。”
大……大公主!
原来是被禁足了,她说怎么最近这么太平,死了,她到底哪儿招了萧庆之,她改,绝对改。
大公主,真不是我的错啊!
第二十七章 你是上天送来考验我的吧!
九月秋风起,金红相间的树叶把整个禁宫映衬得无比瑰丽,黄昏的阳光透过林梢散照在小院里,落在人身上时显得分外洁净而和煦。也只有秋天的阳光才有如此的魅力,不炙热不张扬,平和温煦得像一个温儒雅致的少年郎。
坐在小院里燃起小炉,风将炉火吹得跳跃不定,竹炭冒出来的淡淡青烟泛着一股子很清爽的香气,很是令人迷醉。玉璧取来白瓷盏,沏了一壶红茶给自己喝,刚才大公主风风火火地从太和殿广场前过,一身红衣如烈火一般划破宫墙。
不可否认,大公主真的很美,有倾国颜色,无怪乎就算大公主过于奔放,还有许多儿郎甘作裙下之臣。
对于这样的美人,玉璧非常羡慕加妒忌,不管现代还是古代,上天都没给她什么好模样。以前有现代的各种饰品堆着,各种化妆品刷着,好歹偶尔也能伪装一下美女。可在宫里不成,穿衣打扮都有规矩,她就属于那放宫女堆里十天半拉月都挑不出来的模样。
可悲啊!
人家穿越大都能倾城倾国,到她这就什么都没摊上。
“诶,现在只能指望大公主别来找我麻烦,好不容易才摆平一桩事,大公主真要来我可接不住啊!”玉璧喃喃低语,刚才她给茶水房诸人开小会时还精神头极足,现在就蔫了吧叽地,所幸她在藤蔓后头,要不被看了去威信何存丫。
“陈尚人,陈尚人,曲公公来了,说让您赶紧再沏一壶茶送到御花园去,陛下和大公主在那儿叙话呢。”一个粗使宫女跑来传话。
一听玉璧就赶紧起身,因为是大公主,所以“君家茶”这条例不作数,淳庆帝沏乌龙,大公主沏茉莉龙珠。待沏好了还得她去送,因为这会儿众人都去用晚膳去了,要不是她没心思吃饭,眼下就两值事的太监宫女在,连沏茶都不怎么会,怎么好去御前送茶。
端了茶往御花园去,花园里此时正开满着各色菊花,大朵艳比牡丹,小朵其素如雪,加之还有月季相衬,整个御花园看起来依然有如春至一般。
“婢子拜见陛下,拜见大公主。”玉璧行礼完起身,似乎觉得淳庆帝和大公主之间气氛不太对劲,赶紧把茶摆了就要退下。
哪料想到,大公主忽然一指她说:“站住,在这儿待着。”
抱着茶盘,玉璧小心肝儿一颤,心里瑟瑟然地想:“大公主看来真要治我,萧庆之,你害死我了。放心,你丫要是害死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淳庆帝不置可否,只是抿了口茶,说道:“白芷,你是天家儿女,既享人所不能享,便有受能所不能受。子云是朕为天下选的良才,断不能为你所误,如今他已二十有余,你要耽误他到何时去。你要明白,便是再耽误上些年,子云也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
这样的宫廷秘辛怎么能被她听到呢,不会听完直接咔嚓了她吧……
听完淳庆帝的话,顾白芷娇滴滴地一笑,声音分外柔软娇美地道:“父皇,孩儿这一世别无所求,唯子云而已,您倘若连这一桩也不能应孩儿,孩儿便真是了无生趣了。”
哟,以死相逼,这招儿不新鲜,但确实是比较管用的,就看淳庆帝接不接了。
“驸马不干政,当初朕既落了他的头名,你便应当死心。”淳庆帝说道。
敢情,不是萧庆之没能当上头名,而是淳庆帝不让人当头名,不过像萧庆之那样的人,大概淳庆帝不落他的头名,他也不会去争这头名,要娶公主的。等等,什么时候她就知道萧庆之是哪样的人了,这个可不好!
“父皇,正是因此,孩儿更加不能死心,若父皇不横亘其间,说不定我与他早就成了一双人。”顾白芷这话是有怨气的,在她看来,不是萧庆之不喜欢她,完全是淳庆帝在中间横加阻挠。
“不仅是朕,萧一堂也同样激烈反对,上上下下没有一人愿见你嫁入萧家,你便嫁去了又能如何。”淳庆帝说罢一叹,接着说道:“朕已然决定给子云赐婚,都是高门世家淑嫒,便是你从中阻挠,也不会再见成效。白芷,你还是安安心心去就封吧,日后不召便不用再回京中来了。”
一番话让顾白芷脸色都白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淳庆帝道:“父皇,为了一个臣子,您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吗?”
摆明了顾白芷太高估子女在帝王心目中的地位,淳庆帝淡淡望着她道:“若为江山天下,祖宗社稷,朕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并不单只是你。”
……
帝王气魄啊!这一句话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又多么空洞乏味。
只见顾白芷仰面大笑,一身红衣在夕阳之下更衬得她娇艳万分,越笑脸上的凄凉之色越重。此时玉璧才看分明,顾白芷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萧庆之,否则不会执拗地坚持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得不到才执着,而是因为萧庆之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其实顾白芷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傻女子。
“好好好,父皇既然这般说了,孩儿怎么还敢强求自己的幸福。父皇,女儿愿去就封,但父皇必需答应女儿一个条件。”顾白芷却不肯让淳庆帝太过如愿以偿,爱而不得,有时候也会生出怨憎来,怨萧庆之无情,更憎淳庆帝无慈父之情。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得不到不舒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过舒服日子。
“说吧。”淳庆帝只让顾白芷说,却没说自己一定答应。
但顾白芷提的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她只嘴角带笑,如一朵罂粟花一般吐露着芬芳:“父皇,请让孩儿来替萧庆之指配佳人如何。”
“哪家千金?”淳庆帝一听不是原则问题,就继续问了一句,却没给肯定的回答。
“她!”
关……关我什么事,玉璧差点跳起脚来骂大公主,她不过是来送个茶,不过是被强留下时听了段壁角,怎么就把祸水往她身上引了。大公主真是个祸害,就算不自己祸害她,也要出个主意祸害她一辈子。
“胡闹,子云乃侯府长子,怎可娶一名宫女。”淳庆帝怒道。
闻言,玉璧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人家是天之骄子,她只不过是个小宫女,哪里配得上萧侯爷。
“父皇,您还是答应了孩儿罢,否则孩儿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虽说孩儿嫁给晋城侯不易,但要毁了他却一点儿也不难,您是宁肯让他留着有用之身娶一个宫女呢,还是宁肯他取一高门女却毁了您刚给他的远大前程。”顾白芷可算是撕破脸皮了,她真不恨萧庆之,但不打算让萧庆之有什么好体面。她恨的是淳庆帝,所以一言一行都戳到了淳庆帝的疼处。
没有人比顾白芷更懂得淳庆帝对萧庆之的一片殷殷栽培之心,更没有人比顾白芷更懂得淳庆帝是如何寄望着萧庆之将来能巩边固防,为了培养萧庆之,淳庆帝花了几乎等同于培养太子的心血,自然不肯轻易放弃。正是捏准这点,顾白芷肯定,淳庆帝最后会答应的。
这会儿顾白芷心里想的是:“你当初爱前程,便不肯娶我,如今不妨碍你奔远大前程,只让你娶个宫女子,看你如何取舍。”
其实,顾白芷心里还留着一点期望,期望到时候萧庆之能够回心转意,顾白芷再怎么看都觉得这宫女子连自己百分之一都比不上。只要长了眼睛,再怎么也不会放弃她而去娶这站在旁边瑟瑟然一身小家子气的宫女子。
最后,淳庆帝居然当着玉璧的面给她来一句:“白芷,你且回去,此事朕需再思量一番。”
“父皇慢慢思量,孩儿不急的。”说罢,顾白芷掩面娇笑而去。
留在原地的玉璧如蒙雷击,淳庆帝挥手让她下去时,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这唱的哪一出呀,父女吵架,我这当布景板的宫女遭了殃,真是扯谈。”玉璧怀里还抱着茶盘,一时间更是紧紧抱住,仿佛抱紧了能心里更安稳一些似的。
回到茶水房时,茶水房里只有值夜的太监宫女还在守着,其余的人都早已歇下。红玉见玉璧失魂落魄地进来,虽有些想当没看到,却还是起身行礼道:“陈尚人,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陛下那儿再过一个时辰才需去送茶,我先去歇着了,你们忙。”玉璧心里乱成一团,她真是怕淳庆帝明儿忽然给她下一旨意,让她嫁给萧庆之。
哭,那真不是她的菜啊,这么瘦瘦弱弱不经风雨的样儿,她怕嫁了当寡妇。现代古代加起来是两辈子,可她这头回嫁人,既想嫁个可心的,又想嫁个能长久的。
而且她想嫁小户人家,高门大户有妻有妾,倒不是她到了古代还要坚持什么一夫一妻,纯粹是她不通晓宅斗之道。
怎么办?
掩面无语,玉璧在心里想:萧庆之,你是上天派来挑战我底限的吧!
这样的话,但愿通关后有奖励……
第二十八章 痛并快乐着丫
夜里有雨,玉璧难得的辗转难眠,窗外的竹在风雨里发出簌簌声,如闲花落地细微而温柔,本来是该催人入睡的,却因为心中有事终难合眼。
坐起来推了窗,五品尚人有了独居的屋子,窗前种着的草木被雨洗得发亮,在灯烛之下摇曳成一片光斑。莫明地,玉璧透过这样的夜色想起了某些人,某些很有可能终此一生也再难相见的人,亲人朋友闺蜜,还有那个将将谈了几个月恋爱的男朋友。
现在想起来,那段恋爱是很甜美的,他是傅家菜的传人,二十八岁就已经高级技师,平时根本不用在厨房里转悠。很多时候,傅定逢都像是个艺术家,领着她走大街串小巷,尝不曾尝过的东西,寻找难以找寻的食材,喝茶听曲看戏,在一起的每一天好像都十分丰富而美味。
多好的男人啊,或许就是太好了,她承受不起,所以穿越了!
“呜……傅大厨,但愿有比我更好无数倍的姑娘爱着您,这样我就不用觉得抱歉了。”最温情脉脉的时候“咻”一下没了人,玉璧觉得傅大厨那样闷骚又长情的主儿,肯定得抓狂,指不定就在挥着那把家传菜刀,把萝卜当成是她剁得咬牙切齿。
一想到傅大厨,她又觉得不难过了,傅大厨说过,人这辈子就像是赶赴一场未知的盛宴,下一道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能做的就是空着肚子,找好位子,准备好筷子。
“可萧庆之这道菜,打死我也没想过怎么消受啊!”趴窗台上看着那根瘦瘦的竹子,玉璧摇头叹气,这是熊猫的菜,她真的没想过要吃。
“瞎想也不抵事,陛下不可能真的赐婚,赐个宫女给看重的大臣,朝野上下得戳陛下后脑勺。”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是这么回事,赐婚历来最低都是官宦之女,哪有赐宫女的。这圣旨真要下了,满朝文武都得拿异样的眼神看陛下,较真点的非得上谏表不可。
想到这儿,睡得着了。
第二天醒来,天是阴的,浓云压着天空却没有雨,看来午后肯定要下雨,而且雨小不了。玉璧路过茶叶房房时还惦记着待会儿去跟桃叶细柳说一句,让他们几个盯着点,关好门窗,别让雨气进了茶叶房。
到茶水房时,丁香正在准备点心,芳琴在摆弄茶具,宝梨还是在挑青竹叶。见了她进来,众人都行礼:“陈尚人。”
“嗯,继续忙吧。小章子小周子,待会去把后院摆着的几口大缸揭了盖,看着下午有雨,昨夜下过雨,今日的雨应当干净。雨水我倒也没怎么用过,晚膳前应该能下来雨,到时候大家都试试,看看适宜沏什么茶。”她不爱用雨水,主要是因为她记得雨是偏酸性的水,而大自然里其他的水多是弱碱性,某某山泉不是说了嘛,纯天然弱碱性才是好水。
“是,陈尚人。”小章子小周子回了话继续坐下干手上的活儿。
玉壁还是准备给淳庆帝的茶,今天沏的是安县正山,本来她那天就是取水准备今天用来沏正山乌龙的,没想到被萧庆之给吓得把水打翻在地:“去取一罐玉帘潭来。”
在她身边候着的两个粗使宫女听命去取,宝梨却远远地问了一句:“陈尚人,今天不用露了么?”
“昨天说过的,秋兰露只宜沏丰水岭的乌龙,正山还有个名字叫岩茶,用玉帘潭沏正好合适。玉帘潭本身就有股子山石浸润的滋味,用来沏正山才是上好的选择,玉帘潭也是雪水,只是到底风吹日晒,又有雨露相融,到底不似以雪化来的纯粹。”玉璧说完就转身去茶水房里挑茶具,正山和丰水岭各自用不同的壶泡,这也得亏是宫里,要是她自己喝茶,乌龙就用一个壶得了,紫砂多贵,养壶也不容易。
一旁宝梨低声轻喃了句:“怎么这么多讲究,芳琴姐姐,这些讲究你知道不知道。”
要不怎么说宝梨这丫头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呢,明摆着芳琴都在竖着耳朵听,她却问这么一句话。芳琴听了直瞪她,骂也不是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她才好:“挑你的青竹叶,仔细分了心挑不干净。”
“噢。”宝梨缩缩脖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说一句,她再稀里糊涂也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芳琴就不懂了,明明都是小宫女所教出来的,凭什么她陈玉璧就这么能耐,反衬得他们这些人跟白活了似的。说是比陈玉璧早来茶水房,却一听她说水说茶就跟听天书似的。
昨天晚上,芳琴也特地取了几样不同的泉水来尝试,却没尝出什么不同来,什么玉帘泉发岩石味,积月泉沁凉清澈,喝过后有淡淡凉意在舌尖,她完全没有感受到。再说露水,她也特地去收集了一些,竹叶上的兰花上的其他杂花上的,她也没能感受到什么花香叶香。
所以,今天芳琴分外恨恨然,从前因为宝梨太迟钝愚笨不愿意教她,总拿天资悟性当借口推脱。现在倒好,忽然来了个陈玉璧,显得自个儿也天资愚钝悟性浅薄起来:“红玉丁香,昨日你们可尝出不同来了?”
蹲在炉边温杯煮盏的红玉摇头叹道:“我哪儿尝出来不同了,只是觉得露水沏茶味道更丰富一些,光从水上来区别味道压根不可能,真不知道陈尚人是怎么尝出分别来的。”
芳琴看向丁香,丁香便停下摆弄糕点的手,想了想才犹豫地说道:“芳琴姐姐,你说陈尚人是不是在唬我们。我们这么多人都没尝出区别来,怎么就光陈尚人那么多说道。要是就咱们三人没天分就算了,可咱们这么多人都尝不出来,难不成就她一人是亲娘生的,咱们都是后娘养的。”
三人的话说得很小声,玉璧见她们在一起说话也不凑过去听,爱说什么说什么,言论这东西向来是越禁越传得乱。她们在茶水房里随便说说她不介意,但要是上外边说什么,她肯定不会干看着。
她们三人见玉璧出来了,自然没再说下去,只是都在心里琢磨,难道真是她陈玉璧要误导他们,把他们都往歪道上引。
当芳琴她们三个拿审慎的眼神看着玉璧时,宝梨忽然站到玉璧身后,脸上满是不解地问着一句大家心里都在找答案的问题:“陈尚人,昨天我尝了一些水,可是尝不出有什么太大不同。只觉得井水和山泉水是有区别的,井水的甘甜和山泉水的甘冽有一点点不同,山泉水和山泉水,井水和井水之间,真的尝不出区别来。”
“是这样的,味觉敏感的才能尝出来,你要不信去御膳房问问膳食令,肯定有能尝出不一样的来。厨子对味觉要求也很严苛,想必有能尝出不一样的,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有能刺激味觉的东西,你去求一求,看能不能问问是什么。不过用外物来刺激味觉只是一时的,治标不能治本,要么你明天早起漱口后再尝,或许会有不同也不定。”玉璧说是说明白了,但味觉嗅觉是天生的,说得再明白,那也是能者不难,难者不能。
借着宝梨这一问,倒让她把一些话说了出来,玉璧忽地侧脸看宝梨一眼,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个比谁都明白的。嗯,比她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得学,得好好学,混日子混成宝梨这样才是境界。
人家宝梨满脸崇拜地看着她,她却在心里想着向宝梨学习,宝梨要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肯定会觉得很冤枉……
“好了,时辰到了,快些沏东厢大人们用的茶,红玉丁香,点心摆好了就赶紧端过去。芳琴,大人们的茶你来负责,今天都沏正山乌龙,用玉帘潭的水,洗茶后泡第一道沙漏到一半,第二三道四分之一。”玉璧说完又去尝了尝宝梨煎的青竹叶水,今天火候正正好,她夸了宝梨一句,宝梨居然能给她把眼睛都笑没了。
“别乐了,赶紧端去给曲公公,我去广场边上盯着,你们手脚带快点。”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此时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按现代来算应该是六点多,古代的帝王和朝臣当真都是起得早睡得晚。太和殿外,敲朝鼓的太监正在那儿跟侍卫扎一块聊着,见玉璧来了都冲她打招呼。
“陈尚人,大人们此时应当到宫门口了,可以安排上茶了。”
“谢谢,我这就去安排。”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纪大学士和萧梁正并肩行来,后边泾渭分明的东林派系和西南派系正在互相瞪白眼。萧庆之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他资历不够,不好跟纪学士和老爷子一样先行进宫门。
“诸位大人,更钟三响了,再不进去怕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不若咱们进去再说。”萧庆之只好充当和稀泥的,所幸的是他属军中,军中一脉和文官派系向来不相干,武将上朝的都没几个,眼下都在后边跟着看热闹。
东林派系和西南派系对军中一脉倒都相对和气,再说萧庆之是萧梁的长子,又是陛下看中的未来大将,自然都相对要给点面子。
看着前边的文官进宫门,十几名武官在后边互相看着暗暗摇头,军中虽然也分派系,可军权都在陛下手中,争的无非就是谁去打仗谁驻守富庶之地这样的事儿。而且将领每三年进行一次轮换,争也不会争得太过厉害。
“子云,你看陛下是乐见如此呢,还是烦恼于此?”有人问了句一针见血的问题。
萧庆之笑笑并不答话,其实答案大家伙儿心里怕都明白,文官们自然也不会不知道。
陛下,想必是痛并快乐着丫!
嗯,萧庆之点点头,他现在也是痛并快乐着,那个站在更鼓边上的小丫头居然给他像兔子见了狼一样地开溜了。
他难道是洪水猛兽吗!
陈玉璧,你真能耐,某侯爷咬牙切齿谋划中……
岂知姻缘已由“天”定。
第二十九章 丫头,你给我等着
其实,真的冤枉玉璧了,她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那天被不明不白地表白她都没跳三尺高,今儿老远连人都不怎么看得清的天光,她怎么可能因此就跑路。再说,她明白得很,那天不是紧张慌乱的话她也不会就那么走人,好歹也要丢一句“侯爷你是个好人,但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当时她应该狠狠地不留余地地告诉萧侯爷,咱不打算蹲坑,这样才是正确的。
只是,圣意如今尚不明……
想到圣意玉璧就特想给淳庆帝茶里下药,反正要死的,拉个皇帝垫背好像更够本一点。当然,她也就敢这么想想,要真敢下药,皇帝没毒死,她就先没命了。
“都快些,大人们快到东厢了。”
芳琴领着一干太监宫女去东厢送茶水点心,正好在门外和萧庆之他们一干武将撞个正着。芳琴赶紧领着众人往旁边退两步,萧庆之看了一眼,这一溜人里没陈玉璧,他又记得那丫头现在长能耐了,都成陛下御用茶水宫女了。
到东厢里坐定,武将们很懂味儿的和纪学士萧梁坐一边,他们哪边也不会靠,自然只能和中立派一块待着,也就是他们认为的和稀泥派。
“萧公,听闻您的次子今次也到京中来了,不知是打算进仕还是打算到军中历练。”说话的是萧庆之的同僚虎骑上将军易武,因为本朝没有设天元上将,所以易武算是军中第一将,到打硬仗的时候就是中军元帅。此时问萧梁,也是因为萧庆之这模子在这里,长兄如此,次子想必也不差,易武是动了爱才之心。
没想萧梁却摇头道:“子和不似子云,子和文优于武,却爱的是诗文一道,如今乡试未举,进文进武还言之尚早。”
一旁给萧梁和纪大学士递茶水的萧庆之接了句话:“子和年方十二便入府学,十四既县试得中,来年也不过十五,凭子和的才学乡试会试想必也能得中。父亲总是这么严苛,怪不得子和总是怕见父亲,您对子当真是严父。”
端了茶刚喝一口,听到儿子这么说,萧梁差点想抽他:“有你这么当着旁人面教训为父的,严父怎么了,为父对你难道不严厉,又不单是对他。你倒是光会做贤兄,有话说长兄如父,你嫌为父待他严,你怎么不管教去。”
……
他就知道说什么都错,怪他昨天把老爷子灌醉了,就知道老爷子在酒国里逞惯了英雄,被他灌醉了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纪大学士倒在一边颇有兴趣地听着,见父子二人瞪上了眼,就笑呵呵地说道:“一堂公好神气,长子能文能武,次子年少不凡,想必我士林中又要得一社稷良臣,当真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令郎今年打算在哪里温书,要是还没定,我愿为令郎推荐个好去处。”
“纪学士请讲。”萧梁也为这事头疼,他多年不在京中,正担心去了东林或西南任何一派系的书院,有纪学士这中立派推荐当然最好。
感激地看一眼纪大学士,萧庆之赶紧找辄走人,老爷子这脾气真是改不了了,尤其是对他,越来越不控制。
片刻之后,朝鼓响,萧庆之缀在后边,远远地往御茶房通往太和殿那门廊处看去,果然见玉壁在那儿站着。朝阳里一抹有些瘦削的剪影莫明让萧庆之觉得愉悦,虽然这丫头不怎么领情会意,这让萧庆之觉得自己真是个爱拿热脸贴冷板凳的……
玉璧也远远看见了萧庆之,她都不用照镜子就能知道自己表情有多复杂,八成像吃了块放馊了的臭豆腐:“傅大厨虽然不强壮,但好歹有情趣能做一手好菜,萧庆之比傅大厨还弱不经风,而且不怎么懂情趣,更别说做菜了。我这场穿越怎么这么吃亏呢,在现代待着还好些,怎么说也是能做满汉全席的傅大厨。”
哭!
其实要说她对傅大厨,膜拜手艺和情趣比爱要深得多,谁让她是美食的俘虏。
回到茶水房算好时间开始沏茶,正山乌龙颜色一片金红,挂杯度也好,映着光能看出一圈儿金光来,不用白瓷都对不住这良好的观感和挂杯度。
等她端茶去给曲公公时,萧庆这居然在太和殿前和曲公公有说有笑,她端着茶的手茶点一滑把茶打翻了,因为她觉得萧庆之这是在等她。为她昨天那转身就走的举动,和不怎么让人舒心的眼神。
“婢子拜见晋城侯,见过曲公公。”心底多么愤愤然,脸上都得捧着笑对待着,玉璧心里恨恨地想,萧庆之你最好别落我手上,否则考虑凳辣椒水都算温柔客气的。
“诶,今儿沏的也是乌龙,闻着味儿不一样啊!昨儿还是花香气呐,今儿怎么闻着一股子……一股子山石大地的气味儿。”曲公公天天给淳庆帝接茶,那也是练出来了,一闻就知道哪儿不同。
看都不看一边满脸笑的萧庆之,玉璧略低头跟曲公公说道:“曲公公,今儿沏的是正山乌龙,看来您嗅觉顶顶不错,一般人真闻不出香气里还带着山石的气味。回头曲公公要是想尝尝,只管到茶水房来。”
曲公公直点头:“那成,得了工夫就找你去。”
一旁的萧庆之真没脾气了,这丫头就能当她是空气,完全不存在。重重咳一声,萧庆之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给玉璧,然后大步向太和殿内走去。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丫头,你给我等着!
玉璧缩着鼻子,在曲公公转身去呈茶的时候轻哼了一声,心想:“等着就等着,你当我怕你啊!你才给我等着呢,就算是陛下决定赐婚,圣旨下来之前我也一定给搅黄了。”
至于怎么搅黄,这个,呃,那就再说再说。
是啊,圣旨下来之前她怎么搅,如果淳庆帝真是决定赐婚,她肯定得曲线救国,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构思好的美好穿越人生毁在一武官手上,更何况是一个不怎么严肃正经威武雄浑的武官!
“大公主,我知道您也是在曲线救国,你一定得救成才行啊,别国没救成,把您和我都搭进去。我不算什么,关键是您的幸福人生要紧啊,千万要努力,千万!”玉璧现在全心祝福着大公主,只期望她能如愿以偿地和萧侯爷“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公主其实也在祈祷,她祈祷着淳庆帝顾虑重重不能答应赐婚,也祈祷着就算淳庆帝赐婚,萧庆之也要因为觉得倍受屈辱而拒绝。这样,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一起,大公主觉得上天肯定是在考验着她是否则坚定真心,否则不会降下重重磨难。
“要是父皇真的赐婚,而子云又不拒绝怎么办?”大公主问着身边的侍女。
侍女面色冷凝地答道:“无非是个宫女,揉圆捏扁,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这话让大公主由忧转喜,不由得高兴,自己当时虽说又气又急,到底还留了余地:“也是,就是个宫女而已,随便发派个理由都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更远的地方,陈玉璧的哥哥陈玉琢陈举人正在向京中进发,这位在玉璧离家后陈州乡试得中,很光荣地从秀才这个人数众多的行列里进入举人这个“精英”圈。陈玉琢一边赶路,一边遥想着在宫里当差的妹妹,心里叹惜,如果自己能早一届中举,玉璧就不用做宫女吃苦受罪了。
“也不知道玉璧在宫里过得好不好,都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好哥哥陈玉琢忧心忡忡,想起父母的叮嘱,想起妹妹在宫中的困境,他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一定要取个好名字,前三不作想,至少不能出前五十,这样才能有个较好的前程,妹妹在宫里也才能有个依靠。陈玉琢暗暗点头,伸手挑了挑油灯,加倍努力用功中……
在宫里的玉璧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不着调的便宜哥哥是个读书的料,因为陈玉琢的外表和言行太有欺骗性,陈玉琢最大的梦想是做个好木匠,在木工房待的时间比在书房学院加起来时间都要多。府学县试都是挂榜尾的,谁能想到他能发奋图强考中举人。
她不知道不要紧,有人知道就对了!
萧庆之本来很头疼于玉璧的身份,但让人去查了一下陈玉璧的家人后,他就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庆幸。他只需要拖过今年去,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再跟淳庆帝谈赐婚的事,到时候陈玉璧就是进士之家出身,也就不用说什么高攀低就了,淳庆帝也就不用太为难。
想法是很好的,道路看起来也是很通顺的,可萧庆之一看到玉璧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就暗自郁结。
“婢子拜见老侯爷,拜见晋城侯。”
莫明地,玉璧被萧梁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跟针似的,像要把人看透了。
“嗯。”
萧梁对儿子的选择不会多作置疑,但是玉璧的身份确实低了点,萧梁在想,如果淳庆帝不能答应,就让淳庆帝把这丫头赏给儿子作个侧室。
以萧庆之的前途和出身,萧梁认为明眼的都不会拒绝。
幸好玉璧不知道萧梁怎么想的,否则肯定得想到一句话——老而不死谓之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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