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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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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
    法娜在刺骨的冷风里冻醒了。
    浑浑噩噩苏醒的她先是感慨自己怎么能就这么睡着了,再是看到了候在旁边一样靠着石护栏睡去的亚恒,一瞬间无语的沉默住。
    “醒醒。”
    她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男人削瘦的脸颊。
    留着哈喇子的男人瞬间拔地而起,半醒不醒间露出凶狠的表情,条件反射的从腰间拔出火铳,枪口直怼她的脑门。
    喂,喂喂!
    从捉弄心态瞬间转变成惊恐的法娜背后流下豆大的冷汗。
    “是我啦是我啦,把你的火铳放回去!你这样很吓人啊!”
    亚恒吃吃的定住了,低下头看了看风中凌乱的女孩,又看了看楼道外漫天的星海,才从梦中回过神来,一卡一卡地将火铳赛回枪套。
    “你爸爸妈妈走了?”
    “嗯。他们吃过饭了,没有在我们这用餐。”
    “没想到你之前还是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啊,天启的骑士长大人?”
    法娜古灵精怪的腔调里添了几丝戏弄。
    可亚恒就只是笑着摸了摸鼻头,承认了。
    “是啊。我以前就是个蠢小孩。”
    手指戳中了亚恒挺拔的鼻梁。
    “喔,表情变得丰富了,还会笑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法娜踏出了回屋子的步伐。
    “赶紧吃饭,饿死了饿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客厅,开始解决这顿丰盛的晚餐。
    由于时间久了,烤鹅和面包都冷了下去,法娜贴心的拎了手提火炉,放在食物中间加热。
    二人宛如在教堂里祈祷的虔诚教徒,盯着流油的焦香烤鸭欲眼望穿,活像个拿着捡来餐具对着空碗敲击的乞丐,都是一样的贪婪和饥渴。
    法娜转过头去盯着相当放松的亚恒。
    “你好像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之前都像个死人。无口无心无表情。”
    亚恒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过,这也比较符合天启骑士长的身份吧?严肃又死板,随时会喊出‘为了上帝!’这种口号冲向敌阵的亡命之徒。”
    “那样的人一般叫做敢死队。不是骑士。”
    “好了,进食的时候要怀着虔诚的心,不要多贫嘴。”
    亚恒把撕下来的鸭腿径直塞进女孩的小嘴,堵住了她叭叭不停的吐槽。
    有点太烫的鸭腿急坏了法娜,一个劲的哈气,活像头进食的太着急被烫到的家犬。
    可惜男人还没能多取笑两声,快要气哭了的女孩大力捶拳,咚地一下就砸中他的脑壳,一闪一闪的星星立刻开始浮现在他的头顶。
    两人打闹着解决了晚饭,默契的开始分工,亚恒扫地拖地,法娜洗碗,合理的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了,熟悉对方的频率,气息,就像丈夫之于妻子,妻子之于丈夫。
    要洗的碗并不算多,法娜先一步比亚恒完成了工作,手里擦拭着围裙:
    “你慢慢拖地,我先去洗澡了噢?”
    “嗯。热水还剩的很多,去吧。”
    使劲拖地的天启骑士长大人并不抬头,看的出来他还蛮卖力的,平日挥舞长剑的扎实小臂在挥舞拖把上也很有效果,白袖口挽到了手肘上方,汗水凝成小股的溪流从他的肌肉曲线上滑落,有那么点诱人。
    法娜多盯了两眼,嘴里默念一句多谢款待后猛地关上浴室门,小脸熏红。
    沐浴,更衣,冲洗换下的脏衣物,整理好明天要穿的衬衫和外套,合上续读完后三十页的小说书,天启骑士长一天的生活就算结束了。
    他早早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和法娜是分开睡的。
    女孩在门外赤脚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哼着小调的歌声,像是老鼠在窝里的窸窸窣窣。
    一个和他住在一起的可爱小老鼠。
    说真的,亚恒不太理解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他答应法娜去杀了她的仇人,仅仅因为那句一时冲动的许诺,他将法娜带回了家,并且一直同居到现在近一年的时间。
    真是荒唐。
    如果女孩在天堂的家人知道了,会拼了老命来杀自己吧?
    亚恒摇摇头。
    她没有身份,帮助她是必要的举动。
    可是一天天的处在一起,他总觉得气氛变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
    法娜跳上软床的声音也很清晰...这间房屋的隔音实在是不太好。
    叹了口气,亚恒决定不再想这些得不到结果的思考,单手掐灭油灯,侧过身去闭起眼睛。
    老旧的卧室木门被轻轻推开了,轻巧的脚步声像是小贼,可是小贼不会有十三四岁女孩不过百斤的体重,和一双柔软无声的小脚。
    亚恒知道她进来了,但是他没想理。
    是要想杀了他?在这个时间节点,可他还没来得及帮她报仇。
    他倦了。
    亚恒以为他们已经称的上是朋友了,再不济也是舍友,住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起码不至于那么不堪。
    算了,他真的倦了。
    “如果想要杀我,对准我的脖颈或者脊椎,插进去,然后用力拖割,那样我就会死掉。”
    亚恒仍然躺在床上,背对着女孩,眼睛也不睁开。
    “杀了我,你就没法报仇。这样对你而言是种损失,我许诺过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支付那场耻辱”亚恒的声音低低的“但是,不应该是现在,法娜。”
    脱下军衣的大男孩扭过头,在月光下直视矗立在床头的女孩。
    都是纤尘不染的两对眸子,都是相似的倔强、固执。
    握着小刀的法娜静矗在月光下,她只穿着乳白色的小巧睡袍,自然的裸露出大片白暂的肌肤,淡金色的长发洒在穿着小睡袍的肩膀上,像是蜂蜜融进牛奶那样美。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发育,清润如柳条,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曲线,微微凸起的胸部和笔直的修长小腿,这些都融溺进亚恒的视线里,久久未散去。
    “你要来杀我么?”
    法娜歪着脑袋,凝视他的警戒。
    “现在杀了我,很不划算。”
    他忽地凑近了,在床上以坐着的身姿一点一点靠近了法娜,牵过她握刀的手,主动的,伸到了他的脖子下面。
    “但是,我已经和你约定过了。什么时候取走我的性命是你的自由,你有权力为了你的家人来杀死我。”
    刀锋已经半陷进他古铜色的皮肤里,可他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什么都不在乎。
    在割开皮肤之前,他松开了手。
    他将这份生杀大权给予了法娜。
    空气里弥漫着生冷的气息,亚恒觉得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见到了很久都没有见到的爸爸妈妈,和他们说了对不起,又能完成对这个女孩的约定。
    深夜,温墨落的钟声响彻天际,神父敲下为死者锤定的最后一枚铁钉,合上棺盖。
    亚恒安静的垂下眼眸,声音平静。
    “杀了我吧,法娜。”
    “你真的不怕死么?那么你还会害怕什么,亚恒。”
    他顿了顿。
    “大概,会怕你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
    “我承诺过很多人要保护他们,但是我没能做到...很多很多次,那些我许诺过要好好活下去的人,都死在了我面前。”
    朝法乌克斯要塞坠去的火流星又一次在记忆中复苏,亚恒捂着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眼角,篡紧手心。
    “你应该是我最后一个许诺的人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真是个...蠢货。”
    许久,法娜挤出了这一句话,好像这句话用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随手拍掉了几乎要割开亚恒咽喉的刀,刃面砸在木制地板的声音沉闷清晰。
    亚恒在茫然中被法娜的双手推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笑。
    软床塌陷了一角,法娜左脚登上床,右脚跨到男人的腰旁,毫不客气地骑在他的身上。
    木床板的钢丝弹簧发出沉闷的上下动弹声。
    “我今天很孤单。”
    “嗯。”
    “因为看到了你一家团聚的场景,所以我很孤单。”
    “嗯。”
    “我已经没有家了,我的亲人都死了。”
    “我知道,我会对此负....”
    法娜狠狠地撞上了亚恒的额头。
    “你要怎么负责?即便你杀了我的仇人,我的父母和哥哥都回不来了!回不来了!我永远都没法和你一样在今天这样的夜晚失而复得!永远...”
    她歇斯底里的声音撕破了最后一层的伪装,豆大的泪滴落在亚恒无悲无喜的脸上,缓缓滑落。
    是啊,无论怎么样,她的家人已经回不来了。
    亚恒沉默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
    就好像无论如何,他怎么想办法去报复强暴了学妹的凶手,都无法让学妹在坟墓里起死回生,让那团他亲手放进去烧灰烬的骨灰重新成人。
    但那样就要放弃了吗?
    为了这样一个事实就要放弃吗?
    “法娜!”他骤然抓了女孩的肩膀,将她反过来压倒在身下,死死的看着她的眸子。“即便是这样,即便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你也要拼尽全力去报复他们啊,不是么?不让犯了错的人血债血偿,不让那些砍断你父母头颅的闸刀同样砍断他们的头颅,你父母,你哥哥的灵魂怎能在高天之上安息?你要用敌人的血!来祭奠伤痛!”
    他恍若一头咆哮的野兽,在夜空下对着女孩全力嘶吼。
    可法娜只是看着他充血的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刻的时光被无限地拉长,女孩眼里的悲伤如同涓涓河水,轻柔的,洗去了稚子的惘然。
    她忽得明白为什么,他要帮自己了。
    他们其实都是一路人,都是靠着仇恨作为支柱苦苦支撑的苦行僧,在漫无边际的浩瀚沙海中痛苦前行,提着生锈的长剑,朝着远处缥缈模糊的海市蜃楼踏出一步、一步、又一步。
    亚恒也有和她一样,不得不去杀死的仇人。
    于是她轻轻开口:
    “你和我说,你的命交给我了,那么你的人是不是也属于我?”
    女孩温软的小手覆上他的脸颊,声音轻的好像踩在上。
    “我想...有个家。我想要有家人。你能成为我的家人么?亚恒。”
    她不再犹豫,用力吻上了压着他的男人,残留着露水的柔软花瓣贴上干涸的,僵硬的嘴唇,这不像一场恋人间甜蜜的亲吻,像是圣母玛利亚对于陷入迷途之人的救赎。
    生涩,稚嫩,呆笨。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
    一道闪电劈开了亚恒的脑袋,将里面炸成一片混沌。
    她在说什么?
    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想杀了自己么?
    馥郁的花香包裹了他,湿润而芬芳。
    分明是亚恒自上而下压住了法娜,分明他才该是有所主动的那个。
    法娜彻底躺倒在床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搭在亚恒的肩膀上,笑容皎洁。
    “抱我。”
    “我...我...”
    “原来天启的骑士长,害羞起来的样子,也和普通人没有差别。”
    她笑了笑,捏了捏对方滚烫的脸颊。
    “我确实说过要负责,但不是这样的责任,法娜。”
    平日里坚毅冷漠的眼神,如今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
    “反正,你连命都在我手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是么?现在,立刻,抱紧我。”
    亚恒俯下身去,慢慢抱紧还未绽开的花苞,他的耳边就是女孩香甜松软的气息,他的理智快崩塌了,最后的男性尊严勒住了即将坠入悬崖的冲动,悬在法娜耳旁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法娜像一只感到满足的奶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真暖和啊...原来和人抱在一起会这么舒服。”
    她抬起脑袋,目光清亮。
    “我还想,有个孩子。”
    如遭雷击的亚恒无法控制的昂起身子,惊恐地看向十指缠绕上来的法娜,手心沁出汗水。
    “所以,我们牵着手一起睡觉吧?我妈妈说,夫妻这样一起睡觉就会有小孩子出生...”
    她渐渐的阖上眼眸,困倦冲刷着她的神经,让她昏昏沉沉的快要睡去。
    月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神在看不见的高处怜悯他们的无知与苦痛,于是将这份短暂的时光给予他们。
    埃菲尔铁塔的塔顶折射出钢铁的青光,撑起了温墨落天空的苍穹。
    都忘记她还是个孩子了。
    苦笑着的亚恒亲吻熟睡中的法娜额头,换了个舒服些的睡姿,将法娜搂在怀里,倒像是女孩们都喜欢的大号玩偶,为她提供一个坚实的臂膀作为枕头。
    这样就很足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