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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归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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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邦德商会的马车行进速度十分的迅速,两年前从希斯顿出发抵达普雷斯花费了一个冬天的时间,这一次居然只花了一个月就完成了移动。
    似乎是急于交货,一路上鲜有停泊在大小城镇休息的时间,几乎是天亮赶路,天黑就原地休整。
    亚当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有些不舍的和临时组队的冒险者小队成员告别。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磨合的十分熟练了,亚当充当着前排法师的作用,为『斯拉姆齐』的前排战士乌尔释放风魔术来掩护夜晚偷猎的魔物,必要时也可以使用风花术作为躲避攻击的避险移动手段,经常抓着多尔多尼的衣领就往天上飞起来。总之,亚当的加入使得本就强力的队伍更加有余了。
    他们击退了三波红狼族群的进攻,两次山贼的劫掠,还有一次遇到了沉眠的石巨人从路边苏醒,在所有人心脏几乎停跳的时候,佐伯沙弥香一刀砍断了古老巨人的头颅。
    总之就是一段有惊无险的旅途生涯,十分的充实。
    “喂,亚当小弟,保重啊!”
    “嗯!再见啦!『斯拉姆齐』的各位!”
    “等你长大了变成厉害人物之后,要回来帮帮我们这帮回不了家的丧家之犬哦。”
    “放心啦沙耶香小姐,我不会背信弃义的。”
    “如此便好。那么,有缘再见了。”
    佐伯沙弥香也带着微笑点头,轻轻低头作礼,与他郑重告别。
    马车就那样如同烟云般向前开去,只在普雷斯的泥土中留下车辙作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回来了么。
    奇妙不安的心情在胸膛里起伏,亚当深呼吸一口气。
    好像普雷斯并没有什么变化。
    道路还是脏脏的,四处是飞溅的泥水和车印子,白天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拿着法杖当做支点,亚当慢慢地向前走去,一路都在左顾右盼将故乡的变化收入眼中。
    新开了一些住宿的旅馆店门,烤面包和卖香肠的饭店,反正就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店铺都多了一些。
    普雷斯是新兴城镇,来到这里开店的无一例外都是年轻人,老一辈的人们都喜欢扎根在出生的地方,所以有奇怪的店开在普雷斯才是正常本分。
    什么把蜥蜴人脑袋挂在门口的特色酒吧,售卖掺着路边野浆果葡萄酒的奇怪酒馆...
    路上的原住民们看到了穿着魔法师长袍的亚当,好奇的议论他的身份,虽然作为商队保镖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可是这位魔法师实在看起来太小了,年纪可能连十岁都没有。
    这让那些原住民想起了,那位六岁时曾在当地掀起神级魔法淹没普雷斯的神童。
    亚当并没有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自顾自地沉浸在了两年前的回忆里。
    四岁时,他在进入阿勒斯国度的关口里扒上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晃晃悠悠的带着他走了两个黑夜与白昼,手中捡来的黑面包又硬又干,身体说不出的难受。
    渴了他就趁着马车停下来的间隙去路边扒两口雪咽下,他谨慎的观察着那两个人坐在车头的人,防止自己被发现后丢下车。
    后来,坐在车头里的小男孩成为了他的哥哥,男人成为了他的养父。
    他在这里渡过了三年的时光,三年里每一天的暖和的像是在火炉旁蜷懒。
    克莉斯多一家教会了他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家庭”。
    这一家人朝他伸出了手,将他和亚恒一起抱在了怀里。
    感激的话无论怎么打量造句,亚当都觉得像是虚情假意矫揉造作,因为真正感谢的话,他是表达不出来的。
    那是无法拿语言表达出的“爱”。
    走到那道熟悉的门前,亚当还是有些怯懦起来。
    该拿,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两年未见的养父母?
    他有做到他所想要成为的那样子了么?
    中级魔法师资格的证姑且是拿到了,这一次也取回了今年份的下发工资,一共有二十枚阿勒斯银币,拿给克莉斯多妈妈和唐纳德爸爸看,他们会为我感到自豪么?我真的能算...他们的孩子么?
    疏离感。
    亚当是个相当孤僻的讨厌孩子。
    不管如何,他都始终觉得和克莉斯多妈妈以及唐纳德爸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无法做得和哥哥一样在双亲面前撒娇无赖,也不好被父母用严厉的口吻批评。
    因为他是亚恒“懂事早熟的弟弟”
    握紧了怀里装着银币的信袋,亚当就要推开“蔷薇花与少女”酒馆的大门。
    诶。
    门顿住了。
    被摸的油光发亮的木门把手被锁上了一条粗粗的锁链。
    咦...怎么回事?记得在以前的时候并不会用这样的锁关门啊。
    摸了摸脑袋,亚当感到了不对劲的感觉。
    算了,有也可能只是店里被偷了东西,克莉斯多妈妈暴跳着买了能抽人的锁链把门关死而已。
    况且也是白天,那就先回家吧,说不定他们现在在家里休息。
    短暂的犹豫后,亚当松开了握住的把手。
    回家的方向是...那边。
    亚当循着尚且清晰的回忆想起回家的道路,陌生又熟悉的既视感仿佛将他拉回了五年前。
    凹凸不平的劣质地面被走的圆润光滑,亚当哼着小调。
    一切如旧。
    这座小镇的白天就像是坐在老宅子前的白发爷爷,眯着眼睛享受着光浴。
    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了亚当的视线里。
    咦...果红色的长发,皮靴皮衣,是玛西娅?!
    亚当和她走近了一些,确定了的确是玛西娅。
    变化好大。
    个子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发育了,已经是拥有十足魅力的成年女性了。
    嘛,不过年龄上的确是还没成年,才十二岁。
    “那,那个,请问你是玛西娅姐姐吗?”
    “嗯?我是,请问您是...”
    玛西娅停下来了,不解地盯着亚当头顶宽大的魔法师毡帽。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捂住嘴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亚当弟弟?!”
    “诶嘿,我回来啦。”
    玛西娅径直抱起了亚当,强而有力的双手支撑着亚当的腋下,将他高高举起。
    “哈哈哈哈哈哈亚当回来啦!两年不见了啊!”
    意外的,和小时候别无二致的亲切感涌现上来。
    他们都长大了,身高都变高了,可是彼此间玩闹的动作却依然没变。
    她的笑容也仍然和小时候一样干净,纯洁的不掺一点杂质。
    啊,玛西娅姐姐小时候就喜欢这样举着自己玩,大了之后还是没变啊。
    亚当苦笑着配合玛西娅,直到玛西娅看到了他胸口上佩戴了铜制徽章,才意识到亚当已经是一名中级魔法师了,才咳嗽了两声将他珍重的放在地面。
    “嗯,那个什么,亚当也已经是小大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呢。”
    “哈哈,我不介意的,毕竟现在的我也仍然只是个9岁的小孩子而已。”
    “那怎么能这么说呢,亚当通过了魔法师考试,那就已经算踏入社会的小大人了!”
    玛西娅非常正经的开始了教唆。
    也许她在亚当离开希斯顿的两年里也尝试着去工作,去融入社会吧,于是看到亚当的向前迈步颇有感触。
    她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呢?和父亲一样当猎人售卖新鲜鹿肉么?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想知道的,不过还是询问一下父母这两年的近况比较重要。
    “玛西娅姐姐,我不在的时间里,爸爸妈妈过的还好吗?”
    “噢,克莉斯多小姐和唐纳德先生一直感情都很和睦,就是你和亚恒不在了他们偶尔会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亚当的手抖了一下。
    “酒馆的生意一直都很好,他们的工作也一直很忙,想来应该是没有多少太过寂寞时间啦,只是偶尔会而已,不要把责任算在自己头上!”
    玛西娅轻轻敲了敲亚当的脑袋,璀然一笑。
    “咦...?玛西娅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捂着脑袋的亚当呆呆的。
    “因为亚当很好懂啊,有什么心事都藏不起来。刚刚,手握紧了吧?”
    玛西娅十分得意自己的细心程度,哼了口开心的气。
    “小孩子都会长大,长大了就要像离开鸟巢的候鸟一样,离开父母和故乡。这没有什么好自责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间,所以,不用将这份莫须有的责任感拦在自己身上。”
    有些心情复杂的亚当尽量吞下玛西娅说出的教诲。
    是啊,小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家门的,所以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感到犹豫呢,在这个小小故乡的大门口。
    “啊啊,对了,亚当。”
    “嗯?怎么了。”
    “你父母最近都不在希斯顿,据说是亚恒的下落有了消息,他们关门远行找去了。”
    亚当的心停跳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
    他真正自责的是...他6岁的时候没能阻止哥哥的离家出走。
    在那场安静温暖的雪夜里,他什么都没做到,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哥哥和父亲伤害对方,因为不知所措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如果,如果那天,他出门去湖边找了哥哥,或者径直跟在他后面安慰那个脆弱受伤的哥哥...
    时至今日亚恒原来仍然没有回家吗?
    可是信里面克莉斯多妈妈和唐纳德父亲一点都没开口提。
    糟透了。
    玛西娅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拍了拍亚当的脑袋,自顾自地告别后离开了,想来刚才见面时她就走的很急,应该是有什么有要事吧。
    于是只剩亚当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街道上。
    秋天快要结束了。
    冬天的白雪很快就要再度与希斯顿的大地亲吻。
    在许多年的冬天里,一家四口曾经围着火炉旁安稳的打着盹,每个人的身上都趴着几条软乎乎的猫猫狗狗,那是个美好温馨的家庭。
    魔法师的法杖被用力握紧了,亚当不知道此刻的情绪该被如何称呼。
    现在那个家已经不再重复往日了,亚恒离家出走了,他为了魔法师的学业也离家了,只剩下了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对坠入恋爱的两人依偎着对方。
    他做错了,做错了。
    原来真的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到。
    他不过是一个通过了魔法师资格考试从而沾沾自喜的无知小儿罢了。
    原来真正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多。
    决定了,他要找到离家出走的哥哥,然后一家四口再像以前一样开心的生活。
    他要陪在父母的身边去尽孝,他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没有回报他们啊。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特别想成为的人。也不渴望成为名震四海的传奇冒险家不渴望权利财富。
    他只是一个想要有一份平安喜乐的“家”和混吃等死的开心日子罢了。
    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眶,亚当重新拾起了步伐。
    要做的事,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