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百九十八章 回乡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298章 回乡
    暮云低垂,天色渐晚。
    横在山岗田野上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鸡鸣犬吠之声,昏暗的火光替代着阳光照耀着村庄,村口的篱木栅栏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响声。
    “啊娘,事情就是这样。”
    王家村的村口,王二狗低下头不敢抬头看阿娘神色,眼眸时不时撇向阿娘手里攥得发白的荆条,今日这屁股恐怕是要开花了。
    “王婶,你是知道我的,我李不言从来不骗人。”李不言见气氛有些沉闷尴尬,轻咳几声,指了指身体旁边,“这老人就是我从山顶上背下来的。”
    让李不言没想到的是,王婶冷冷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拽着王二狗的耳朵,“好的不学,你坏的学得挺快!现在都会骗娘了,以后你还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情?!”
    “娘!娘!疼……”王二狗呲牙咧嘴,眼泪汪汪连忙喊道,自家娘亲的手劲向来很大。
    “疼就好!疼就会长记性!娘管不了他,还管不了你呢?!”王婶脸上的表情阴沉,声如洪钟,虽说是在教训王二狗,但是目光却时不时看向李不言。
    愤懑的目光着实也让李不言吃不消。
    “我跟二狗真没有骗人!”李不言心里也有一点闷气,哪怕不相信有仙人,但他背回来的老人是真实的!
    而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李不言跟王二狗没有骗人了。
    李不言气哄哄一回头,可旁边的土地上哪还有老人的身影,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几块碎石子。
    人呢?
    “还嘴硬!”
    王婶手上的荆条狠狠落在王二狗的屁股上,纵然王二狗屁股上肉再多,也着实挨不住这一下,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王婶,你等着我!”
    李不言也见不得看小孩子哭,望着王二狗嚎哭不止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慌乱,一咬牙,目光坚定看着王婶,顿时转身推开村口的篱木栅栏跑了出去。
    “诶!!天太黑了,明日再去!!”
    王婶看见李不言跑出村口,心中顿时一惊,连忙追了上去,但这时天色已黑,纵然靠着村口左右两个火把的光亮,也已经看不见李不言的身影了。
    王婶本想拿起村口的火把追上去,一回头看见王二狗揉着屁股的样子,轻叹了口气,默默朝着李不言离去的方向,比划了一个动作。
    中指轻触额头,慢慢下移至鼻梁最高处,停留一息。
    王婶做完这个动作后,提起地上的青色竹篓,将随意捡来的荆条丢在地上,声音温柔对着王二狗说道:“娘不喜欢你骗人,也不喜欢你将来变成一个满嘴胡话的大人,一个人连自己的娘亲都能骗,以后还能成就什么大事呢?”
    “可……我真的没骗啊娘!”本就在生闷气的王二狗听到这句话,又觉得委屈起来,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落下。
    王婶听到这句话,侧头看了一眼隐入夜幕中的远斛山,自家孩子什么秉性,王婶其实是清楚的。
    “回去吧,娘给你煲了药汤。”王婶牵起二狗的手,缓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言哥儿会有事吗?”王二狗昂头看着啊娘问道。
    “不用担心他,他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王婶轻轻擦拭着王二狗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
    “可言哥儿跟我们一样会生病,也会流血,也会哭啊?”王二狗不太理解啊娘说的话,抿嘴疑惑问道。
    “放心吧,你的言哥儿不会有事的。”
    王婶擦拭王二狗眼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牵起王二狗的瘦弱手掌,没有多说什么,拐过村口的碎石路,走进了属于她们一家三口的院落房屋内。
    漆黑的房屋内亮起了一丝光亮,接着一丝丝药香味从屋内飘出。
    夜幕来临。
    李不言心中开始有些后悔。
    后悔一时上头,就这样冲出村子,别说带一个趁手防身的东西,就连照明的火把都没带上一根。
    所幸的是,还有斑斑点点的星光,如霜般的月光照在大地上。李不言勉强睁大双眼,倚仗着脑海里的记忆,和模糊的景物,顺利走到了远斛山山麓。
    远斛山山麓离村庄其实并不算太远,越过几道山岗山坡,再直行十里路就差不多到了。
    唯一还算不错的是,李不言身上还有王二狗帮忙涂抹的驱虫香残留,免受蚊虫叮咬,蠹虫骚扰,也不知是用什么药材熬制的。
    “也不知二狗这东西防不防猛兽。”
    李不言身体紧绷,听着林间里传来低沉的兽吼,难免还是有些害怕的。
    且不说他也在这里中活了十二三年,有了一些感情。就说正常人哪想着会死在这些凶猛野兽的血盆大口里。
    那死的时候得多折磨。
    李不言回想了一下野兽腥臭的嘴巴,锋利的牙齿撕开自己的血肉,啃噬自己的骨头,运气不好自己还要清醒一点点看着它们把自己吃掉。
    李不言打了个寒颤,将头埋入清澈的泉水中,冰凉的泉水吹散了燥热的空气,也吹走了李不言的胡思乱想。
    还是再去找找那个老头吧。
    已经清醒很多的李不言轻吐一口浊气,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正打算走上那条已经被他知根知底的山路时。
    脚步蓦然一停。
    前方山壁本应是有条蜿蜒向上的山路,如今却只剩下极为陡峭笔直的岩壁。
    走错路了?
    李不言很难不这样想道。
    但足以作为参照物的泉水就这样摆在他面前,汩汩流动的泉水声还在他耳边回荡,怎么可能是走错路了。
    那是见到鬼了?
    李不言双手环臂,接连后退几步,揉了揉自己眼睛,低头看着脚下,要是遇到这种事,李不言也没有任何办法。
    可不应该是这样吧。
    原地站了许久的李不言终于缓过神来,从王叔陆陆续续的讲述中,李不言只认为他大概是运气不好投胎到了这里。
    李不言自幼就清楚他不一般。
    至于山上那个老头,李不言更倾向于是某个游荡疯癫跑在山上去的流浪乞丐,之所以说是修仙人不过是为了哄王二狗,转移注意力。
    况且王叔没有骗自己的话,这里原本就是一座坟岗,所以土壤才会这么肥沃。按理来讲,真有鬼神的话,早就出来祸祸村庄里的人,哪会任由她们在它们头上施肥耕地。
    但眼前山路怎么就没有了呢?
    这个问题摆在了李不言面前,让李不言难以解释,也更加难以释怀。
    深林低沉的兽吼将沉思中的李不言唤醒。
    还是先回去吧。
    李不言思忖了片刻,与其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纠结,倒不如先回村里去,再仔细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黑夜,李不言是不太害怕的。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黑夜的群星与明月经常是以前的李不言打发时间的消遣。不过自从李不言爬山的速度变快以后,遇见黑夜的次数越来越少,抬头仰望星辰与明月时也再也没有最初的心情。
    无论高山白顶、草莽雪原,还是黄沙大漠、碧海银滩,只要星光可及之处,就有人在仰望星空。
    而星空的力量在于论是谁,以何种心境,只要置身其中,就能让他忘掉一切忧愁烦恼与危险,一弯新月,一颗流星,古往今来,天空中的已知与未知,确定与偶然,而为之神往。
    但现在的李不言却俨然不行,他变得急躁,无法在坦然仰望着星空。
    李不言急躁的理由,或许是年复一年增大的年龄,以及那一眼就可以望到边界的未来,蜷缩在这个小村庄里,度过一生。
    如此度过一生不好吗?
    李不言扪心自问,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此度过一生,尚且可以。李不言从来没有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大抱负,更别说后续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偏偏李不言他知道。
    知道他是转世投胎而来的,也知道他与这里的人都不同。哪个人心中曾经没有埋藏着一个主角的梦?
    所以李不言在努力。
    很可惜的是,伴随着年岁增长,在山顶流连的时间越久,李不言就越觉得他所谓的爬山就像是一个笑话,徒做无用功。
    哪有什么隐士高人,哪有什么仙人白鹤,有的只是白云与山风,以及苍茫天穹。
    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是李不言发泄抑郁心情的嘶吼回音。
    似乎是老天听到了李不言的声音,在平常的某一天李不言发现了那个褴褛老人,隐藏在那块嶙峋巨石后的褴褛老人。
    李不言很现实明白褴褛老人可能是个流浪乞丐,但他也希望这褴褛老人是个隐藏高人,就算不是个修仙的,最起码也是个武林高手吧?
    李不言趁着月光,踢走脚下的一块鹅卵石,不过今日种种所见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伴随着老人突然消失,山路不见,如同胡闹一场,烟消云散。
    若是假的。
    这黄粱一梦着实让人心空荡。
    若是真的。
    这也说明那褴褛老人并不待见自己。
    无论两者是谁,李不言都知道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患得患失的情绪在李不言的心里蔓延,李不言有些犹豫,又有些不舍。
    还是回去罢。
    李不言轻叹了口气环顾着深林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作为野兽,它们可以在深林间毫不掩饰发泄着自己原始的欲望。
    因为它们是野兽,靠着本能驱使着行动。
    所以……
    “现在又要将借口怪在野兽身上了吗?李不言你活了一世还是喜欢找借口给自己开脱啊。”李不信忽然顿住了步伐,自嘲一笑对自己说道。
    李不言很明白自己飘忽的想法以及各种紊乱的思绪,无非都是来源于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远斛山很大,附近的村庄很少。
    再加上村庄的关系都还行,不会有村中的老人迷失在林中而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况且李不言每一次爬山都是一人独行,从未见到过有其他人。
    因为这条山路崎岖曲折陡峭,但罕见没有什么药草生长,也就说除了走这条山路只会白白受累,没有人自讨苦吃去爬山。
    也就李不言这种不用担心生计,吃百家饭的人才有闲心思爬山。
    所以李不言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至少不是流浪乞丐,无论是什么人,都代表着老人至少有两把刷子。
    那就证明起码这个世界不如李不言想的那么简单,也就意味着李不言这十二三年形成的世界观要被重新推翻。
    人向来不怎么喜欢接受新鲜事物。
    李不言也同样如此。
    更何况这新鲜事物看样子也不喜欢接受李不言。
    李不言也深怕自己本非美玉,受不到老人欣赏,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得不到雕琢,故又此时犹犹豫豫,患得患失。
    结果李不言便是一任的胡思乱想与紊乱心思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心中希冀的事情成真的,结果却胆怯了,我与那叶公好龙又有什么分别?”
    李不言喃喃自语,深呼吸一口气,紊乱的思绪逐渐理清,脑海中的杂念也随之消散。
    “不认可也就不认可,大不了再去找座山,再爬一次。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开山立派!糊涂庸活了一世,怎么可能再这样活一次!”
    李不言的目光逐渐坚定,转头望向面前已经没有山路的远斛山,如同他第一次爬山的态度一样。
    但随着李不言目光坚定,本已经是岩壁的远斛山忽然出现了一条山路。
    而这条山路如李不言最初走的那条山路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那条山路蜿蜒向右,而这条山路却是蜿蜒向左。
    相同的是都是向上,蜿蜒至山顶。
    李不言眨巴眨巴眼。
    没看错吧?
    李不言缓缓走上前,左脚象征性踏了上去。脚尖透过布鞋所感受到的触感,这山路的地面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还有几粒碎石子碾得李不言脚掌微疼。
    “有意思。”李不言忽而展颜一笑,低头喃喃自语道。
    等到李不言抬头时,便见到他的脸上再无半点笑意,有的只是沉重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