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一次常然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
    “所以，你们有什么线索吗？”常然如是问道。
    看着常然没什么反应，白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她吃东西的位置，那堵墙是可以活动的，质地和旁边的墙体不一样，后面有空洞。我们试过把她引开，但没有找到机关。”
    从白卜的话里可以分析出来两点：
    第一，这里的环境是人为造就的，幕后者应该就在那堵墙后面；
    第二，既然这里没有机关，那么开关就在那堵墙后面。
    至于要怎么打开那堵墙……这里唯一的变量就是那个海妖。
    没有别的答案，唯一的答案就摆在他们眼前。
    远处的歌声仍在继续，罗明已经取出了刀，他的脸再次涌动起来，不一会竟变成了那个海妖的模样！
    看着面前熟悉的五官，常然有些愰神。
    这种感觉太怪了。
    仿佛一切都在围绕着他进行一样。
    罗明却冲着常然笑了笑，他现在的这张脸笑起来带着一种温和的感觉，只不过在环境的衬托下，让人觉得阴森。
    “看来变得不错，待会我去吸引她的注意力，你们趁机干掉她。”罗明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常然，“尤其是你，不要心软。你妈不在这，那只是个怪物，出去之后，你会和家人团聚。”
    常然深呼吸一口气，点了头。
    水中有生物朝他们游来，浅水里，鳞片折射着火光，十分清晰。
    白卜刚要开口，罗明已经一刀砍了下去。
    一条水蛇很快仰着肚皮翻在了水面上，白卜和辛宁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空灵的歌声戛然而止。
    “你手怎么这么快？！”白卜眉头紧锁，“这蛇不会攻击人，是海妖的信子，这下好了，本来我们还可以休息会，现在她要来了！”
    白卜说着，目光开始向周围探寻，警惕地盯着一切。
    罗明看着他这反应就明白了：“她能潜在水里过来？”
    白卜轻轻点了点头，空气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几乎将所有人溺毙。
    “小心！”
    方祥忽然大叫一声，罗明的身后陡然出现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锋利的牙齿照着罗明的肩膀就咬了下去！
    一瞬间，血花四溅！
    罗明咬紧了牙，一刀劈向海妖！
    刀刃与海妖的皮肤都擦出了火花，也没有对她造成一丁点的伤害。
    白卜抓起地上的蛇，试图用水蛇的血吸引海妖的注意，海妖却咬着罗明的肩膀死活不肯松口。
    从伤口里涌出的血液一点没有浪费，尽数被海妖吸食殆尽。
    脸上的皱纹开始变得平整，浑浊的双目变得清澈。
    常然看愣了，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一刀朝着海妖劈了过去，直冲着她的脖子。
    没有预想之中的坚硬，反倒十分柔软。
    伤口里涌出的是鲜红的血液。
    海妖也是一愣，抬眼看向常然，目光中全是哀怨。
    她长啸一声，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几人都愣了，唯有辛宁一点都不意外。
    “果然，你是破题的关键。”辛宁朝着海妖进食的方向看了过去，“待会我们负责吸引她的注意力，按住她，你朝着她的心脏来一刀，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罗明不知从哪摸出一副眼镜戴上，嘴角挂着无奈地笑：“世界是一个大舞台，而我们都只是配角，别犹豫了，走吧。上是上不去了，要么被吃掉，要么我们干掉她。”
    几人没有犹豫，径直朝着那堵墙的位置走过去，只有常然站在原地许久。
    耳边响起的是艾瑟尔的声音。
    “杀了她，你就能见到奥多，那个罪魁祸首！”
    “但是……”
    “你要杀了你的母亲吗？哈哈哈哈！”
    “常然？”
    “常然！”
    常然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一抬头，方祥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正担忧地看着他。
    常然甩甩头，深呼吸一口气：“我没事，我们走吧。”
    他们赶到时，海妖正盘踞在墙根处，细长的舌头正舔舐着脖子上的伤口，见到他们过来，浑身上下的鱼鳍都剧烈抖动着，已经进入了防备状态。
    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她的嘴下，而此时，猎人与猎物互换身份。
    罗明只是往前一步，海妖就已经扑了上来！
    一口咬在了他之前被咬过的位置！
    “常然！就是现在！”
    常然举着刀，正准备朝着她的背一刀刺下去的时候，海妖突然一个转身，挣开了罗明的束缚转身掐住了常然的脖子！
    “呜——！！”
    她眼中哀怨更浓，似乎是在责怪常然为什么要帮着他们伤害自己。
    看着那双眼睛，常然刚凝聚起来的决心陡然溃散。
    罗明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不是，这海妖什么意思？就咬我们不咬他？”
    “说不定那些神给她写的程序就是常然是她的血脉，否则也不会用这样一张脸来迷惑常然了。”白卜说着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命运这玩意，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真不好受。”
    刀尖就抵着海妖的胸口，常然却没有刺进去的决心。
    眼前闪过的一幕幕，都是自己以前的回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来到这里的三天前，老妈还叮嘱自己要记得收快递，寄了老家的腊货过来，让他不要舍不得吃，缺钱了就跟家里说。
    他在电话里和老妈承诺过两个月放假了就回去看看他们，老妈却让他别回来，说节假日高峰期回来太累，让他好好休息。
    忽地！
    海妖突然向他呲牙！
    噗——
    一声闷响，刀刃没入她的心口，没有任何抵抗与挣扎，就仿佛是坦然接受了命运一般。
    随着海妖的尸体滚落在地，那堵墙终于开了，墙后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里，面带笑意。
    在墙下有一个数字八，离十越来越近了。
    “请几位从里面出来吧，一切都结束了。”
    方祥搀扶着常然站起：“没事的，只是怪物，一切都只是幻觉，一场梦，等我们出去了，梦就醒了。”
    常然木然地点点头，脑海里的一切溃不成军。
    他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
    等所有人都从里面出来后，墙再次关上，仿佛是在为下一波到来的人做准备一般。
    黑衣人拿来了五套衣服让他们换上，都是很普通的衣服，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彻底脱离了疯人院。
    常然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王章留给他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入新衣服的口袋里。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晕开，勉强还能辨认得出来，纸条也变得破破烂烂，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碎开。
    换好衣服后，常然才发觉这里是一个大厅，前方是一条长廊，地上是数字九，还打上了一个箭头。
    在他们的右手边，有一部电梯，电梯门上写着数字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对他们做出了解释：“在你们右手边有一部电梯，这部电梯会送你们前往顶楼，那里有直升飞机会送你们离开。前方是展览长廊，我们的投资人在尽头等着和你们见面。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离开，还是见一面。当然，见一面之后仍然会送你们离开。”
    白卜第一时间拿出了他的塔罗牌，常然头一次看见他对着抽出来的牌抓头发，似乎是解不出来。
    他忽地抬起头看向了常然：“常然，你选哪边？”
    常然略一沉思，指向长廊：“我想去见见那个人。”
    白卜飞快地抽牌洗牌，在洗牌过程中，有两张牌掉了出来。
    一张逆位的死神，和一张审判。
    但这张审判是横着掉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卜试图再抽几张定义牌出来，可惜不是一堆牌一起掉出来，就是死活不出牌。
    这种情况白卜从未见过，他站起身，从一摞牌里找出命运之轮，正位递给了常然。
    “这张牌，正位对内，一定不要放反了。”白卜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祝你好运。”
    白卜说着就朝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辛宁和罗明紧随其后，只有方祥还未做出选择。
    黑衣人看向她：“这位小姐，你的选择呢？”
    方祥眉头紧锁，犹豫许久后拽住了常然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落下，电梯门关上，另一位黑衣人带着他们三人往顶楼的方向去。
    站在电梯里，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萦绕在三人周围。
    没有多久电梯就到了顶楼，三架直升飞机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一架飞机只能上一个人，请你们按照顺序来吧。”
    辛宁和罗明两人对白卜做出了谦让。
    “你先吧。”
    白卜也没含糊，直接上了。
    飞机很快起飞，朝着前方飞去，下方是广阔无垠的大海。
    白卜第一次看到了疯人院的全貌，像一座围城。
    张望时，口袋里的塔罗牌滑了出来，束着的牌袋不知为何散开了，一张牌从里面翻出。
    瞥见牌面，白卜愣了愣，那张死神成了正位。
    他猛地一拽飞行员的胳膊：“我们这是去哪？！”
    飞行员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挣开他的手，飞机仍在驾驶之中。
    白卜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向了他的脖子，一片冰凉。
    另一头，疯人院中，常然和方祥跟着黑衣人进入展览长廊。
    这里挂着的是许多人的画像或照片，有些看上去年代久远，越靠近尽头越像是近代的东西。
    这些人当中，女性居多，而此时他的身边就有一位女性。
    常然瞥了一样方祥，她仍是一副紧张的模样。
    她为什么不走？
    总不可能是在这段时间里对他有了什么感情吧？
    常然并不这么觉得，至少他没有从方祥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息。
    很快常然就发现了一件事情——这些人的五官都有相似之处！
    常然猛地扭头看向前方的黑衣人：“这些是什么人？”
    “这些？”黑衣人轻笑一声，“哦，这些都是从这里离开的人，我们会把他们的照片挂在墙上，供后来的人瞻观。”
    常然猛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他发现，越往尽头走，这些人的长相就和自己的母亲，甚至是自己越来越像。
    一个疑问滑倒喉头，紧紧卡在了那里。
    “你们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怪物？”
    “怪物？不不，先生，我想你弄错了，我们这里从来就只有人与神，从来没有什么怪物。至于那些想成神的人对自己做了什么，那就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事情了，我们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胃里一阵翻腾，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慌占据了大脑，常然腿一软，跪了下去。
    没有怪物？
    没有怪物……
    那一楼那个巨大的怪物，他身上是什么？
    只有人与神……
    人……
    那自己为什么会看不见？
    气味……
    剧烈的气味能让人短暂失明。
    那其余的呢？
    手脚的变形，身上的奇异特征，都是他们自己干的吗？！
    “哇——！”
    常然一张嘴，吐了一地。
    黑衣人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看来需要给您准备一身新衣服了。”
    方祥似乎还没有联想到什么，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常然身上。
    “常然？！你还好吗？”
    肚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吐空了，还有些没有完全消化的肉块一并被吐了出来。
    常然忽地想到了什么，再一张嘴，吐出来的就只有酸水了。
    很快就有两个人跑了出来，一个送上了一套全新的衣服，还有一个开始打扫常然的呕吐物。
    “换上吧，我们的投资人比较爱干净。”
    常然扶着方祥站了起来，重新换了一套衣服。
    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无法改变了。
    他不再看两旁的挂像，目光紧紧盯着正前方。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整个事情就完整了。
    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看见了尽头的大门，是一扇深棕色的双开门，门的旁边挂着一个牌子。
    零。
    黑衣人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没有继续在前面领路，而是让常然他们自己进去。
    一进去，常然就看见了一张办公桌，和坐在椅子上的秃顶男人，在他的身后是常然从未见过的东西。
    从它的头判断，这个生物如果站起来，至少有二十多米高。
    它的头部像章鱼一样，嘴巴的部位是触须，双眼是人眼，此时空洞地盯着正前方，双目无神。
    在它的背上似乎还有翅膀，那就太远了，看得不清楚。
    在它的身上有六根铁链捆在他身上，铁链遥遥指向地面，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样的景象。
    只是看了它一眼，常然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男人咧开嘴，对他们张开了怀抱：“欢迎欢迎！我这里很久没有来人了！那些人，一听自己能出去了，一个个的都迫不及待地跑了，就没有人像跟我聊聊吗？你们不用客气，叫我院长就行，我还挺享受这个称呼的。”
    无人搭理他，院长有些尴尬。
    “哦！这个！这个是我最喜欢的收藏品，可惜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没气了。”
    常然这时才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院长搓搓手：“说来惭愧，我对神话很有兴趣，所以很希望召唤神明前来。当然，你们也不用想着揭穿我什么的，没有人能找得到这里，除非我将他们接回来。神是眷顾我的！”
    他眼里散发着近乎疯癫的光芒，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水烧开后咕噜的那种声音。
    一扭头，院长办公桌上放着的水壶正好烧开。
    常然没有多想，可方祥却忽然瞪大了双眼，一下跪了下去！
    “啊——！！！！啊啊啊！！常然！！救我！！呜——”
    常然想也没想，一把抱着方祥跪了下去，捂着她的耳朵，挡住她的视线。
    除此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方祥终于安静了下来。
    院长也停下了烧水的程序，他仍旧笑着：“看来你这位朋友太敏感了，烧水的声音都能这样？是不是在里面被吓坏了？”
    常然冷冷看他一眼：“送我们离开。”
    “没问题，请上电梯。”
    电梯通往顶楼，方祥仍是一副失神的模样，只是在常然问话的时候会给出一点反应。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方祥皱了皱眉头，抬手扶额，“刚才头突然很疼，好像听见了很多声音，但那些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不要想了。”
    顶楼，一架直升飞机已经准备好了，常然和方祥两人上了飞机，一切顺利得仿佛一场梦。
    望着窗外的海景，常然心里的疑惑与猜忌不断加深。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看见了海岸。
    那里是一处悬崖，此时正是傍晚，已经没有多少人在，顺着悬崖后方的路看过去，甚至还能看到城镇。
    “终于……要结束了！”方祥狠狠松了口气。
    常然应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飞机悬停在悬崖上方，常然先下了飞机，方祥随后。
    方祥一个不稳，扑进了常然怀里。
    她面色一红：“不好意思，他停的太高了，绳梯不好下。”
    “没事。”
    说话间，飞机已经飞走了。
    方祥忽地瞪大了眼看着常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一把刀插在里面，常然拿着那把刀，还转了一圈。
    她忽地笑了。
    常然松开手，在她肩上推了一把，尸体跌入海中，海水会带走一切。
    常然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心中一片冰凉。
    刚才方祥扑过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她的体温太凉了。
    这一路飞过来大约有两到三个小时，他们又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当中，体温不可能这么凉。
    方祥早就死了。
    女性……母体。
    走廊里的那些挂像在常然脑海中不断划过。
    是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方祥的存在是刻意被捏造出来的，目的……大约就是为了在他们走歪的时候把他们拉回去。
    余光瞥见一片红，常然抬头看去，地平线上的火烧云美得不可用语言描述，映得他眼里都是一片红色。
    他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往城市的方向走去。
    是了，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他要回到人多的地方去了。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