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前尘往事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二日清晨,妙善便觉浑身火烧火燎的发烫,头重脚轻的,站也站不稳。
    长孙冲便命人去请了郎中过来,原是梦中染了风寒,发了高热。
    郎中抬眼看了看大敞的窗户,蹙着眉道:“公主坐褥期间不要对着风口吹,要不然会偏头痛。”
    妙善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郎中又道:“臣看公主面色不大好,想来是有什么心事,臣也不便多问,公主身子虚弱,坐褥期间尤甚,还是尽量保持平和的心情。”
    妙善闻言,嘴角牵出一抹苦笑。
    平和的心情……她阿娘都要死了,现在让她保持平和的心情,可笑!
    “公主可有大碍?”长孙冲问道。
    郎中摇摇头:“暂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只是不可随意走动,不可动怒,以免牵出气疾。”
    妙善还想再说什么,怎奈头疼欲裂,只得费力挥了挥手,道:“多谢先生。”
    郎中走后,长孙冲盘腿坐在榻边,执起她的手道:“长乐,你昨晚可是梦到了什么?”
    “我……是做了什么吗?”
    长孙冲顿了顿,还是坦白道:“你昨晚哭了一夜,口中一直叫着‘阿娘’,你是不是梦到了皇后?”
    妙善倚在枕上,耷拉着眼睛道:“没什么,只是梦到我阿娘病了。”
    长孙冲闻言轻轻叹了一声:“姑母的病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这样也是徒劳无用。”
    妙善顺着木榻慢慢滑下来,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坐起来,斩钉截铁道:
    “我要进宫!”
    “你要进宫?不行!”
    长孙冲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便更加斩钉截铁的拒绝。
    妙善不理,下榻便去勾鞋子。
    长孙冲一把将她抱住,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太极宫是决计不能去的!”
    妙善却仿若撞了邪一般直勾勾盯着前面,口中喃喃自语。长孙冲凑近一听,才发现她一句一句唤的都是“阿娘”。
    长孙冲一下便想起当年自己母亲临去前的模样。
    他将妻子抱得更紧了些,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的道:“长乐,我会替你去照顾姑母,答应我,此时不要进宫。”
    妙善忽然全身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往丈夫怀里缩了缩,闷声道:“你是外朝臣子,又如何能近得母亲的身,我答应你,我不去便是。”
    长孙冲松了口气,俯下头吻了吻妻子的唇,柔声道:“太子他们都是仁孝之人,他们一定不会弃皇后不顾。”
    饶是如此,妙善仍终日惴惴,高热反反复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长孙冲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妙善抱膝坐在窗前,抹了抹眼角,哽咽道:“我想回家。”
    “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么?”
    “不,我要回家,我要我阿娘!”妙善忽然掩面而泣,颇像个撒娇使性的孩子。
    长孙冲哭笑不得,扶额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进宫?”
    妙善闻言三两步奔到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我答应你,我只回去看一眼,我不会惹事的。”
    长孙冲看她睁着一双略微红肿的瑞凤眼,也不敷粉上妆,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越显得娇弱可怜,心下纠结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表示妥协。
    当晚,妙善吃了一碗热热的鸭花汤饼,睡觉时盖了两层厚被,捂了一身汗,第二日晨起便退了烧。
    长孙冲不放心,又让她好生调养了三日,方亲自送她上了厌翟车。
    妙善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抱着长孙延端坐车内,耳畔充斥着檐下珠帘碰撞之声和长街上行人喧哗之声,妙善心下烦闷,遂对兰儿说道:“你听听外面,吵的活像要掀了天去,还是骑马好,省了许多麻烦。”
    兰儿笑道:“公主再忍耐些,等出了坐褥期便能骑马了。”
    不多时,车驾便到了长乐门外,簪娘扶着她下了马车,另换上朱红小车,一路进了立政门。
    妙善将长孙延递给身后的兰儿,刚提着裙摆准备上台阶,便看见朱红宫门缓缓打开,苏氏搀着李承乾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妙善上了台阶,遥遥朝他行了一礼:“拜见太子。”
    李承乾木然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妙善觉得事不对头,遂问道:“兄长可是去见过母亲了?”
    李承乾没有说话,半晌,只“嗯”了一声,便落寞而去。
    妙善静立阶上,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背影,恍了心神。
    兰儿上前一步,轻声道:“公主,我们该进去了。”
    待妙善进了立政殿,李世民正给妻子束发,见女儿贸然前来,也是唬了一跳。
    “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妙善听着这话有些刺心,但还是敛了敛眸,低声道:“我想回来看看你们。”
    说罢,便甚是自觉的掇了个绣垫放在母亲身边,撑着下巴静静的看着父亲给母亲梳头。
    李世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长孙氏微微偏头,道:“把延儿抱过来让我看看。”
    兰儿遂上前将长孙延递给长孙氏。
    长孙氏抱在怀里仔细瞧了瞧,笑道:“他长的像你多一些。”
    妙善不语,只静静的看着母亲。
    李世民耐心的将她一头及膝长发梳顺,又将掉下来的发丝整理好收在匣中。
    长孙氏看着镜子里的丈夫,忽而笑道:“今年我总觉得头发掉的比往常多了些。”
    李世民道:“掉的多长的也多。”
    长孙氏没有说话,只摇头笑了笑。
    长孙延依偎在外祖母怀中,睡得小脸通红,长孙氏笑道:“一会儿留下来用过午膳,便早些回去吧,我听说你前几日发了高热,可好些没有?”
    妙善道:“已然好了。”说罢,上前欲接过李世民手中木梳给母亲绾发。
    李世民笑道:“你坐着便好,我刚学了一个新的发式,刚好给你阿娘试试。”
    妙善遂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李世民那双握了半辈子刀剑的粗糙大手无比轻柔的捧着长孙氏乌黑的长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爱怜与虔诚。
    妙善忽然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些多余。
    明明是三个人,却好像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与他二人是那样格格不入,平白闯进来,扰了二人的清净。
    梳好头发,李世民去匣中取了一支双股碧玉青鸾钗在她头上比划了一下,问道:“这支可好看?”
    长孙氏含笑点了点头:“都好看的。”
    李世民一点一点将玉钗插入髻中,又剪了两朵小小的白柰花,笑道:“今年送来的炭火好,就连花也开的早些,可见是个好兆头。”
    长孙氏没有说话,只淡淡笑了笑。
    妙善忽然道:“我刚进立政门的时候,瞧见太子和太子妃,他们方才可是来过?”
    长孙氏点点头:“来过。”
    妙善来了兴致:“他们来做什么?”
    长孙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身对丈夫说道:“我记得还有一贴药没有吃,你去叫他们煎来。”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叹道:“方才承乾来求我和你母亲,让我大赦天下为你母亲祈福。”
    “大赦天下?”妙善一愣,随即问道:“母亲可答应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她自然不会答应。”
    长孙氏蹙了蹙眉,正色道:“大赦囚徒并非寻常事,我大唐刚刚立国,根基尚不稳定,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势必牵连以后,他身为太子,怎能为我一人如此冒失行事。”
    李世民颇不以为然:“我觉得承乾提议不错,大赦囚徒并非是放任不管,而是度化良善,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你却不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孙氏不想再与他为此事辩驳,遂扶着案几慢慢站起身子,谁知刚走了两步,便支撑不住拼命的咳嗽起来。
    “阿娘!”妙善三两步奔上去将她扶住。
    长孙氏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阿娘没事,别担心。”
    妙善此时才发现,母亲的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太多。
    “阿娘……尚药局的人怎么说?”妙善含泪问道。
    长孙氏笑了笑:“阿娘只是旧疾复发罢了,多歇几日便好了。”
    话音刚落,忽觉喉间一股腥甜上涌,梗着脖子狠命忍耐,还是一口鲜血呕进了榻前的漱盂内。
    妙善抬眼看了看李世民,却见他眉间虽有不忍之色,但好似已经习以为常。
    妙善眼前忽然飘过那盒黄柏木盒,她闭了闭眼,甩掉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慢慢朝长孙氏行了一礼:
    “阿娘,多保重。”
    妙善并未留下用午膳,只陪着父母坐了片刻便仍回了长孙府。
    宗正寺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整理先皇资料送呈太史局,按理不用长孙冲亲自上阵,怎奈宗正寺素来人丁少,李渊生前资料又过于繁多,长孙冲和底下的寺丞便被宗正卿统统拉去充了苦力。妙善回府以后,只见到夏玉在院内给牡丹浇水。
    妙善欲上前同他说话,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提着裙摆上了石阶。
    “公主回来了,膳房刚炖了当归鸡汤,公主可要吃?”
    妙善回头,见夏玉执着长柄木勺,笑意盈盈的望着她。
    妙善摇了摇头:“我不想吃,只想睡一会儿。”
    夏玉点点头:“臣浇完了花,便在外面守着公主。”
    妙善微微笑了笑,刚想推门,忽然想起了什么,遂停下来问道:“你不是今早给我说要家去么?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夏玉笑答:“事情办完了,自然便回来了。”
    “哦”妙善点点头,推门进了屋子。
    ?宫婢捧着铜盆和巾帕侍候她洗净了妆容,卸了钗环首饰。
    妙善躺在榻上,盯着窗外露出的一角槐树枝叶,迟迟无法入睡。
    她只要一闭上眼,那铜盆中的鲜血便会出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母亲的病灶,看上去和阿翁很像,都是咳嗽和吐血,可是尚药局那些奉御和直长都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越来越严重,那是不是自己找到了病因,就能帮母亲逃过一劫,可是自己不会医术,唯一能求的孙先生也外出游历,踪迹全无,自己又该去哪里找能治母亲的郎中呢?
    妙善无心午憩,遂靠着墙坐了半晌,直到夏玉进来叫她,方觉得墙里透出的森森寒意硌得她腰间冰凉一片。
    夏玉上前打起帘子,笑问:“公主怎么没睡?”
    妙善抱膝坐在榻上,闷闷道:“阿玉,这几日我总能梦到我阿娘,我本以为去见一见她,心里便会好受一些,可我发现,我好像比前几日还要难受,我看着阿娘拖着一幅病体对我强颜欢笑的模样,我……我心里就像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的割,却还要陪着她一起装傻。”
    夏玉垂首在榻前立了许久,忽然道:“当初,臣便劝公主放下……”
    “不,我不会放下的。”妙善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执念,它告诉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让母亲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这天底下,又有多少的执念有了结果呢……”
    妙善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夏玉看她没有出言反驳,遂上前一步将妙善笼在自己的身影下,缓缓说道:“这句话,在太夫人去后臣便想告诉公主,可又觉得失了礼数。可是这一年来,臣冷眼瞧着,公主已经偏执到令我无法理解的地步,长此以往,臣害怕……害怕会对公主不利。”
    夏玉说完,也自知自己冒犯了公主,遂撩衣跪伏在地,静候妙善发落。
    “我真的很偏执吗……”
    妙善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无措。
    “阿玉你相信吗,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多活这一世。”
    这下轮到夏玉迷茫:“臣惶恐,这多活一世到底是何意?”
    妙善忽然指了指案上那盆忘忧草,道:“那株忘忧草,我记得去岁冬日是冻死了的,怎么如今又发了新芽?”
    夏玉回头看了一眼,答道:“府中的丫头料理的很好。”
    “正是了,我就如那株已经枯死的忘忧草一般,只不过,它来年春天不会再发,而我,却是彻彻底底地死了。”
    “!!!!彻彻底底的——死了?!!!!”
    “嗯,我其实并不是我,准确来说,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我。”妙善思索了一下,给了自己的身份一个较为准确的描述。
    夏玉已然彻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茫然的睁着眼睛,剩下一幅仿若被雷劈过的躯壳。
    妙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阿玉,我本是阿耶阿娘的幺女,衡山公主。”
    “衡山公主……是谁?”
    “其实真正的我,就是阿娘前不久诞下的那名女婴。贞观二十三年,阿耶为我办笄礼时,我失足掉入太液池,醒来后便莫名其妙的回到了武德八年,变成我原本的长姊——长乐公主李丽质,我记得那之后发生过的所有事,可偏偏对于长姊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罢了。这件事,我隐瞒了十年,这十年间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我都清楚的记得,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挽回……”
    妙善本以为这些陈年旧事她会就此埋藏在心底一辈子,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说了出来,心下倒也没有自己预想的激动,反而要平静许多。
    夏玉细细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又不免回想起妙善过往种种,方觉得她诸般诡异行径皆是事出有因,原来,她并不是天生便早慧稳重,只是原本便活的比别人长罢了。
    遂问道:“所以,公主一早便知道圣人会宫变成功,就连对先皇和皇后的死期也是了如指掌。”
    “对,所以我才会比平常人更加痛苦。上一世的我没有母亲,也不知母爱是何滋味,自然便不会痛苦。这一世的我有了母亲,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慢慢消逝,我拼尽了全力,想挽回上一世留下的遗憾,可是我的阿翁,我的阿娘……还是慢慢的离我远去,这种滋味,是任何人无法体会到的。”
    ?“臣……理解公主的感受,因为臣的母亲患的是痨病,臣也是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严重,直到油尽灯枯。臣也明白公主所求的是什么,可是……臣还是觉得公主不应执念于此,有些事,不是人力可强。”夏玉垂下眼帘,躬身行了一礼。
    ?出乎意料的是,妙善并未像那日在许国公府门前一样一口否决,而是微微偏头思量半晌,垂首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容我再好好想想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