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宛如合唱般浩荡的“请仙师赐我仙缘”，看着集市末不断端蜂拥而至的人潮。
    苏易隐约又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凡人们，不单是把对修行者的恐惧刻入了血脉，而且同样把对修行者的渴望刻入了血脉。
    如果说前世的人类本能是“吃喝拉撒以及繁殖”。
    那么这个世界的人族本能便是在人类的基础上，又增添了“求仙”。
    而且似乎就连这个世界的妖族也是如此......
    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抛之脑后。
    苏易随手一指台下的一位三角眼的黑脸汉子，后者顿时如踩平地般凭空飞上了高台。
    我这御剑术越来越熟练了，以后装神弄鬼也不怕没活儿了。
    收回无形的承影剑入储物戒，苏易单手虚压：
    “安静。”
    集市内的声潮当即归于了寂静。
    被解除音道神通的控制，在万千羡慕与妒忌的眼神注视下，面露狂喜的黑脸汉子顿时拜倒在地：
    “请仙师赐我仙缘！”
    苏易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不断磕头，喜似疯魔般的黑脸汉子，淡淡说道：
    “求仙之路，道阻且长，非大毅力者不可求。”
    “你名为何？”
    额头鲜血滑落，黑脸汉子向苏易双手高举，声音带着坚定和痴狂：
    “小人蒲大和。”
    “仙师！我有大毅力！我有大毅力！”
    “很好。”
    苏易没有理会黑脸汉子高举向自己的双手，转身看向庄凌峰：
    “上刑具。”
    “把梁大虎叫过来。”
    不多时，原本深藏在饶城地牢中的各色刑具重见天日，被逐一放在了高台之上。
    青年身躯，幼童心智的梁大虎跟在一位黑衣捕快的背后，乖巧走到了苏易面前：
    “仙师，谢谢您让俺吃到了这么多好吃的。”
    苏易指了指不远处跪在地面上的黑脸汉子，说道：
    “还记得你的大哥哥和大姐姐教你的道术吗？”
    “看看他符合哪一方地狱。”
    梁大虎闻言，微微闭眼片刻后，眼中出现一轮金光。
    片刻。
    “奸淫邪祟，应受火坑之刑。”
    蒲大和浑身一颤，但并未逃跑，只是缓缓低下头，将头抵在了高台地面之上。
    “起火。”
    三位黑衣衙役挪来一条巨大铁柜，其内平铺满了木炭，很快便有一股热浪自其内升腾。
    “你可还愿闻道求仙？”
    蒲大和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升腾着的热浪眼中露出一抹恐惧与挣扎，嘴唇被咬破后一道鲜血缓缓流出。
    半晌。
    “请仙师赐我仙缘。”
    一个凡人都能魔怔成这个样子，真是恐怖。
    苏易摇摇头，拍了拍梁大虎的肩膀，说道：
    “就按你平日所用破狱科仪来就行，但无需代他受苦。”
    梁大虎乖巧点点头，从背后包中取出一颗晶莹的血髓晶，上前几步递给了蒲大和。
    “叔叔，可能会有些痛，你要忍住哦。”
    怪异的语调和不合时宜的称呼让蒲大和微微一怔。
    但他的心神全然被面前那颗宝石般的小珠吸引，根本顾不上这些，立刻拿起血髓晶便吞入了腹中。
    当即，蒲大和浑身青筋暴起，如蚯蚓般不断扭动，眼中隐约出现一抹血色。
    梁大虎手中法决手印变化，片刻后，轻轻将带有无色之光的左手按在了蒲大和的额头：
    “好了，叔叔，你可以躺进去了。”
    蒲大和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铁柜之前，然后毫不犹豫地仰面躺了下去。
    苏易没有理会随之响起的非人嘶吼，迈步走到了满脸“有趣”神色的秦艽之前，招来浑身颤抖的衙役挪来两把椅子。
    秦艽理所当然般的起身，却忽见苏易面色古怪，指了指不远处的梁大虎：
    “不好意思，另一把是给他的。”
    梁大虎闻言，摇了摇头，乖巧说道：
    “不用了，还是给这位老爷爷坐吧。”
    “这里挺香的。”
    苏易眉头一挑，看着蹲在铁柜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的梁大虎，还有那喉结不断滑动的样子。
    沉默片刻，他把心中的“正常人名单”中的名字再次划掉了一个。
    “他不坐，那你坐吧。”
    “哼。”
    秦艽冷哼一声，竟然真的挪动着身体坐在了椅子上。
    看了眼干廋老头胸口挂着的“我有罪”牌子，心里赞了一下庄凌峰的好字，苏易随口说道：
    “你们平时作案的时候，就比这多一个代人受苦的步骤吧？”
    秦艽并未回答，只是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怎么，苏道友也动了点化凡人，行善积德的心思？”
    “还是说，只是想让我等这略显残忍的科仪过程公之于众，让凡人们望而止步？”
    苏易耸耸肩，看着那在铁柜火坑中不断挣扎的身影，
    然后再看向高台下那些早已被解除音道神通控制，却无一人离去的人群：
    “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修行。”
    “所以我今天是来给饶城的百姓散播仙缘的。”
    秦艽苍老的歪斜瘫脸上，讽刺意味更重：
    “所以你要就如那些只许州官点火的凡人们一样？”
    再次耸耸肩，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灵石在手中把玩，苏易说道：
    “秦道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哦对，虽然身为散修，秦道友还是见过灵石的。”
    “那你知道它有多少种用法么？”
    秦艽瞳孔一缩，心脏因这忽然出现的道友之称而加速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升腾。
    见秦艽默不作声，甚至闭上了双眼，苏易笑了笑，不怀好意的笑声让秦艽的花白胡须又颤了颤。
    “仙师，他失败了。”
    梁大虎提着浑身焦黑的蒲大和走到两人面前，一股焦黑气味扑面而来。
    苏易看了眼，那蒲大和仍然略有起伏的胸膛，取出一个小玉瓶，
    然后将其中的鲜红血液随意泼洒在了后者身上。
    焦黑片片脱离，血肉快速重生。
    不多时，浑身赤裸的蒲大和睁开双眼，面上仍带着一丝大彻大悟的宁静与惬意。
    “仙师......”
    蒲大和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败，面色灰暗，而后忽然再次起身跪地不住地磕头：
    “仙师！我听闻凡人至少都有三次受仙人点化的机会！”
    “我能否......”
    真是疯狂的求道凡人。
    真是...一个疯狂的世界。
    看着那恍若未觉过烈火灼身之苦的蒲大和，苏易把手中的灵石抛了过去。
    后者顿时面露狂喜，捡起灵石就要塞入口中，但当即被一股无形力道打掉了手中灵石。
    蒲大和愕然，茫然抬头看向苏易。
    “你想再经过一次火坑之狱吗？”
    苏易轻轻开口。
    在音道神通的作用下，蒲大和先是下意识微微摇头，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仙师，我愿意以焚身之苦而求仙缘......”
    苏易看向紧闭双眼的秦艽，又感觉自己笑得很像反派角色：
    “有缘天注定。”
    “你咬破舌尖将血滴在这灵石之上，自然会知自身有无仙缘......”
    灰蒙蒙的微光顷刻间亮起。
    蒲大和虽不知意义，但只是看着这灰暗的微光，他的心中隐约已然浮现了答案。
    自己无缘。
    “你无仙缘，不必再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去吧，不必再因求道一事，而白白误了自己的大好人生。”
    豁然间。
    秦艽浑身颤抖，猛然睁开双眼，嘶哑怒吼直冲云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凡人亦可成仙！！！凡人亦可成仙！！！竖子你安敢坏我道心！！！！！”
    “凡人！你再试一次！你快给我再试一次！！！！！！”
    “你现在就给我再试一次！！！！！！！！！”
    一颗晶莹剔透的血髓晶，缓缓滚落在心惊胆裂的蒲大和面前。
    “我俩都是仙师，你听谁的都行。”
    苏易再次掏出一块灵石，平静看着眼前面露踌躇的蒲大和。
    后者犹豫良久，忽然面色一狠，抓起血髓晶就吞入口中。
    “行吧。大虎，给他再来一次。”
    梁大虎的目光从地面上的黑色焦皮移开，开心应了一声后，提着浑身肌肉扭曲的蒲大和走到铁柜旁边。
    不多时。
    火星飞溅，非人般的痛苦嘶吼再次响起。
    苏易蹲在跌下椅子的秦艽面前，望着目眦尽裂紧紧望向铁柜的后者，揶揄道：
    “道友别看了，我猜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秦艽木然转头，声音平静：
    “不可能，个例证明不了什么。”
    “并非资质之过，只是他受的天地点化开悟之力太少。”
    “我亦无过，一生皆行在点化凡人，普渡众生的伟岸正道。”
    苏易哈哈一笑，站起了身，看向高台下喧哗渐起的饶城百姓：
    “啧，我啥都不多，就是灵石多。”
    “给饶城的各位父老乡亲们免费测个资质，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秦道友，你现在要不要回忆一下自己曾经以点化之名，诱杀过多少无辜凡人？”
    秦艽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可能，我以凡躯入道，自身便是最好的铁证。”
    “凡人可入仙路，人人皆可问道求仙。”
    金丝银绳俄而松散，一块如玉灵石被丢在了秦艽脚下。
    “凡躯...道友何不身先士卒，当场为饶城百姓证明一下？”
    “来给饶城百姓，给所有枉死的百姓们证明一下......”
    “你的道其实在一开始就错了。”
    体内被束缚的法力在开始快速恢复。
    但秦艽并未选择就此逃离，而是慢慢弯腰捡起了脚下的灵石。
    迎着满城百姓的目光，秦艽咬破舌尖逼出精血，嘴角缓缓溢出一道鲜红。
    璀璨青光如地面大日般，缓缓自高台亮起。
    在滚滚天劫乌云之下，在铁柜火坑的那非人般痛苦嘶吼之中，青色的大日瞬间照亮了整个饶城。
    “我...我......”
    “我...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