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要拨打急救电话。手机被粘上血渍，他颤抖地触碰着那光滑的屏幕。
    上了急救车，他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睫毛上染上一丝红色。李司邻抱着头，沉闷的空气里氤氲着窒息的不安。
    他逼自己尽量不再去看她那张年轻的脸庞，他怕自己无法抑制住那种恐惧。她是不会这样就离开的，她还这么年轻。可是一想到刚才自己推搡开她的那一股力量，便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急救车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医生护士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伤者抬下车，推进医院手术室。
    心底仿佛有千百枝桠慌乱而肆无忌惮地伸长着，直指灵魂深处。他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尽管已经经历过永远失去的痛苦，但还是会害怕。甚至是更害怕。
    “怎么回事？”蓝俊时走了过来镇静地问道。
    李司邻抬起手，想用肢体语言表达些什么。最后，蓝俊时做了个挥手的姿势，然后迈着微微凌乱的步子朝从那扇死亡之门里面走出来的医生走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太大的医生。他摘下口罩，惋惜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蓝俊时僵硬了一阵，然后沉着说道，“她还那么年轻。”他伸开手掌试图挽留住什么。医生摇了摇头。
    就在我以为一切的不安都随着高考那场洪流呼啸而去了的时候，才发现生活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力。
    在得到蓝岚出车祸离世的消息后，很多人在同一天朝同一个地方奔赴而去。这是一场盛大的典礼。
    坐在出租车，我反复揉搓着脸，面部紧绷的皮肤让人格外烦躁。我这是要去哪儿？我要去见证一个人的离开。这种离开是绝对意义上的，它脱离了所有的主观情感。并且，无可挽回。
    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记起她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脑海里打转。在我们最纯真的年代里，她曾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有着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逃课的回忆。我知道，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多少不愉快，在这样离别的时光里我是再也无法记起的。原来，所有的恨都会在死亡面前化为乌有，而爱却会在死亡面前更加蓬勃。
    那是一间恢宏的大礼堂。圣洁而肃穆。
    走到中央大厅的时候，我看见了李司邻还有一些其他的同学，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对不起。”另一间厅里，李司邻低着头对蓝俊时时说道。
    蓝俊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是我甩开了她，她才会被那辆卡车撞上。”李司邻目光里透露出来的是一种坚定。他已经厌恶了这样的生命，他希望自己能和李婉一样解脱。
    蓝俊时拖长了那声叹息，他明白他的意思。他走了过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说完，朝门外走去。
    小菲哥看着前方的洗手间标志，准备走过去。却从那个虚掩着的门缝里听到了一席对话。他清楚地明白那个她指的就是蓝岚。
    他回到大厅，把手里的纸巾朝垃圾桶用力掷去。
    李司邻也重新回到了大厅，准备仪式。在他走出来的时候，却迎上了小菲哥愤怒的目光。他以为自己看错，依旧向前走着。
    小菲哥上前一步，紧紧揪住李司邻的衣领。
    “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小菲哥小声阴狠地在李司邻耳边说道。
    此时，蓝俊时也朝这边走来。
    他往后招了招手，示意那几个黑衣男子道，“赶紧把这些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人请出去。”
    小菲哥最后被架着扔出了礼堂。
    蓝岚，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因为再也无法开口，所以我们只能凭自己的主观臆测去做那些我们认为值得的事。
    大厅里，我看见一个眼泪从来没有停过的女人。我想，那就是她的妈妈吧。
    我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我只知道她很悲伤绝望。那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情感寄托。我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她该凭仗什么存活。
    此时，我忽然很想念老妈。同时，我才觉得生命是这么可贵。就算今后遇到再多委屈和悲苦都不应该有放弃生命的念头，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身边的人坚强一点。我们不能为他们带来太多幸福，也不应该让他们痛苦。
    仪式结束后，我看见李司邻走向了那个女人。他安抚地想要去拥抱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只是淡淡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朝门外的黑色小轿车走去。
    李司邻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我后面。
    “你还好吧。”我小声询问道。
    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我看见马路上的公交车玻璃门上映着的他那悲伤疲惫的侧脸。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我似乎也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他推开门，朝窗边那个位置走去。“我想，你这种好学生只会愿意来这种地方。”他双手交叉立在桌子上看着我。
    是讽刺吗。可是我却并不想反驳。所有的好与不好都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解释再多都是无用。
    店中不知什么走进来一个人。
    “她身上可是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对你来说，钱就真的那么重要么？”名扬站在我们中间盯着李司邻阴戾地说道。
    李司邻自顾自地继续把那杯啤酒朝口腔里倒去。
    “李司邻，你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卑鄙无耻心狠手辣的人。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Shutup!”李司邻终于忍不住了一拳过去，名扬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接着，名扬从地上站起身还了李司邻一拳。名扬把李司邻抵在玻璃窗上。“你必须要血债血偿。”
    手惊慌地打翻了玻璃杯，里面的橙汁顺着桌子流了下来。
    阿木冷漠地坐在那台银灰色电脑旁不紧不慢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就算这是他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