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生不离 死亦随
冷,好冷,似乎血液都被冻得凝结起来。她睁开眼睛,天空是迷蒙的灰色,飘扬着雪花,落在睫毛上。她动了动手指,确定自己还拥有这具身体。
呵,还活着么。
吐出一口气,心又猛然揪起,狼生!他不是也随她坠崖了么,他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
孟清清立刻坐起身,像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样四周搜寻着那熟悉的身影,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积雪山谷中空无一人。
她不死心,发了疯似的在附近的雪地上翻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没有,没有,她的手指冻成了冰,每挖一下就刺骨的痛,但是她停不下来,四周的雪地都被翻开,都没有找到他。她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呜咽出声,“狼生,狼生……”她哭着喊,“你在哪里啊……”声音悲切,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没有回应,她啜泣着,扒拉着身下的雪层,嘴里一直叫着那个名字。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雪下的坚硬物,孟清清动作微顿,然后发了疯的挖起雪来,手指因为用力流出血来。终于拂去了积雪,雪层下是一个士兵,青白的脸,冻僵了,早就没有了心跳。孟清清一愕,颓然做到在尸体旁,眼神无光,睁大了望着天穹,两行泪顺着面颊流下。
她一动不动,似乎也被冻僵了。许久之后,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呼唤,“清清。”她心神一震,转身望去,立刻泪如雨下。
他躺在那里,身旁的雪被推开,应该是刚刚奋力挣扎出来,俊朗的脸被冻的苍白,定定望着她,神色不知是喜是悲。
孟清清扑过去,眼中满是后怕,颤着声道:“狼生,我以为,我以为……”
墨楚攸抬手接住了一滴泪,竟是烫人的热度,他喃喃,“这是为我流的么?”
孟清清抱住他的手臂,只是泣不成声。
墨楚攸回抱住她,低低吐出一口气,“知道你这样在乎我,我很高兴。”眼神中是宽慰的神色。
孟清清抬首,他眼中的缱绻深情可以将这漫天冰雪融化,她只觉心中温暖,贪恋他的温柔,痴痴与他对视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墨楚攸轻笑道:“再这样下去,真要被冻僵了。”
孟清清脸上一红,他们坐在冰雪上,阴寒刺骨,他不说还好,现在发觉果真是膝盖以下都没有了知觉。
墨楚攸扶她起身,望着满谷飞雪,皱起了眉头,要从这里生还恐怕还不是件易事。孟清清知他所想,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能出去!”
墨楚攸点头,将她护在怀里,两人相互扶持着朝谷口走去。
这处山谷像一只葫芦,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葫芦的肚子,谷口就是葫芦嘴,两人还未走到就觉劲风扑面,以手遮目望去,只见厉风夹杂着雪粒呼啸着盘旋在葫芦嘴出,只是踏近一步阻力就增加了数十倍,寒风鼓荡着衣衫,飒飒作响。
墨楚攸凝眉,“这山谷奇怪得紧,我们刚刚在谷内空气平稳,这股奇风只是在谷口盘旋,像是卫兵般守着这里。”
孟清清望着那股旋风,不像是布阵或幻象,身后有响动传来,两人转身望去,心下皆是愕然,就在他们刚刚呆过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只白猴,猴爪中抱着一团白雪,吭哧吭哧的嚼着,似乎这满地白雪是人间至美的食物。
墨楚攸孟清清两人面面相觑,只觉诡异,怎么突然凭空出现这么一只猴子,刚才不见它踪影,竟也是从雪层底下爬出来的么?除此之外,其实两人心底都有疑问,想着雪地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墨楚萧国士兵,都是死于非命,缘何单单两人能活下来,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又被雪崩压下,想来没有生还的道理。
两人心下都是一样的疑惑,望着那只白猴,眼中有戒备的神色。
那只白猴见他们朝自己望来,龇着牙,嘴角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蹦跳着朝谷口跑去。只是一跃,那小小的身子没入旋风眼中,消失不见了。
墨孟对望一眼,墨楚攸握了握掌心柔软的小手,笑道:“看来我们要赌一场了。”
孟清清点头,“我随你,这辈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不会再离开。”
墨楚攸垂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怎会赶你走,我待你的心你总该明白。”
他目光如水,孟清清沉溺其中,便是冰天雪地之中,心也是暖的。她微笑,墨楚攸执起她的手,脚尖轻点,掠进谷口那股旋风中。
脚下落定时墨楚攸不禁心下惊叹,外面是疾风扑面,急剧动荡的气流,风眼中却安静平稳的诡异,空气毫无流动,压抑且沉闷。
他们现在置身于山谷的另一面,流泉瀑布,草长莺飞,正是一派春日好风景!
墨楚攸低叹一声,“这山谷两面真是两个世界。”一边隆冬朔雪,一边春暖花开,两季的转变竟然可以在眨眼间完成。
那只白猴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唧唧咕咕叫了一通,撒开爪子跑开了。
孟清清笑道:“我们还是跟着它吧,指不定能把我们带到什么好地方呢。”因为在他身边,心仿佛有了着落,不再凄惶,去哪里都好,不管有什么危险都不会怕。
“好。”他亦欣然相陪,崖上那万军厮杀,权利谋略的权衡较量都抛诸脑后,不再去关心过问。
白猴儿跳上一座白石桥,回头朝他们挥了挥爪子,有催促之意。
墨孟相视一笑,相携着踏上石桥,白猴见他们跟上,转身跃下石桥,继续在前面带路。
一路花红柳绿,在小溪边甚至还有一畦春麦,绿油油,长势喜人,颇有种误入桃花源的感觉。
溪水前弯,顺流而下,一角茅屋渐渐显露出来。白猴儿在茅屋前停下,跃上支开的窗棂,跳到了屋里。
不多时,木门从里被推开,走出一个人来。一袭素色衣衫遮掩不住身段的娇柔,怀中抱着那只白猴,笑望着墨孟两人。
“王姑娘!”孟清清脱口叫道,在这样的地方突遇故人,心里既惊讶又惊喜。她看着王玥夕走进,眼眶微红。
一别经年,上次见面她将天地人三书托付给她,并未明说就将琉璃主的名衔加与她。虽然此后她奔波流离,种种磨难多事由此而起,她并没有怨过王玥夕。她想她这样做必定是有缘故的,锦儿说是守护,而要守护的那人她现在已经知晓。
王玥夕目光在墨楚攸身上停了停,不着痕迹的落到孟清清身上,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孟清清低下头,“是你让白猴引我们过来的?”
王玥夕点头,转眸望向墨楚攸道:“这位想必就是墨楚皇了。”
“是,在下墨楚攸。”墨楚攸望着面前女子,这就是皇叔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啊,如此看来,皇叔还是没有找到她,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她和皇叔的纠缠似乎不是别人可以插得上手的。
王玥夕垂下双眸,淡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与你皇叔此生的缘已尽了,定是不会再相见。”
她话中有股冷情的味道,墨楚攸凝眉,肃然道:“你可知他为你得了病,琉璃主妙手回春,便是看在故人之谊,也不应狠心若此。”
“他的病我治不了。”王玥夕叹了口气,因为她便是那味药,而她,却是不会再见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