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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天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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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已过,但白花花的日头照在头上,也晃得人眼睛痛。孟清清抬头看了看,闪进了近旁的一家店面。

    看样子似乎是个笔墨斋。楼分两层,店堂甚广,布置得也极有条理,笔墨纸砚等物虽多杂,但不显错『乱』。

    四壁挂了数幅墨宝,一一看过去,工笔侍女、春兰秋菊、枯树寒鸦,或是浓墨淡彩,或是泼墨写意,或是古拙,或是细致。

    孟清清看得有趣,渐渐朝里走去。

    “姑娘懂画么?”孟清清正盯着一角的书画看得入神,被耳边突然响起的谦和声音吓了一跳。

    一儒冠男子立在红木长桌旁,见她回头微微颔首。孟清清有些窘,她转悠到这一角,被这儿清扬洒脱的飞白书吸引,就多看了会儿。

    “我不是很懂。”岂止是不很懂,她是一点儿也不懂啊。喜欢看书法、国画之类的,只是因为极爱它们所营造出的意境。

    此外……从一个人的字或画中亦可看出作者的心『性』,或豁达,或谨慎,或张扬。

    她曾看过清朝几代皇帝的书法,康熙帝的字中有着一代王者的不羁和霸气,雍正乾隆的也飞扬洒脱,贵气外显,但到了清末的几个皇帝,书法就愈加谨慎方正了起来。

    也许这与这个朝代由盛转衰有关,清末的皇室已经没了早先的气度和意兴飞扬的胸襟。

    所以,字如其人,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就比如眼前……孟清清看了眼面前的青衫男子,

    “这些字画都是先生做的吧。”男子点头一笑,道:“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是没有,不过我想起一句诗,倒是相称的很,‘玉在匣中求善价,钗在奁中待时飞。’”男子微微一愣,回味半响方才叹道:“子发今日不想能遇知己之人,只是……自忖微薄之才,怎敢以美玉自居!”孟清清呵呵笑了笑,

    “先生无需妄自菲薄,我相信他日先生才华必会得人赏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吗!”赵子发见眼前女子笑得真诚,也回之一笑,觉得能结识此人或许真是缘分。

    慕容秋在二楼雅座品茶,对面坐着李慎。李慎喝了口碧螺春,笑了起来。

    慕容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李公子又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李慎也朝窗外望了眼,问道:“你认识她?”

    “不过是慕容府的食客罢了。”

    “哦?不知慕容府何时养女食客了?”见慕容秋喝茶不语,李慎拍了拍手,唤来侍者,叮嘱了几句,那侍者转身离去,又被李慎叫住。

    “让赵子发一同前来吧。”侍者应了,下楼而去。

    “你要见她?”

    “怎么?我想看看让慕容公子魂不守舍、几次三番转眸凝视的女子是何模样,难道不可以?”慕容秋哼了一声,

    “相信她一定不会令你失望。”不多时,侍者领了两人进门。孟清清一见到他们便叫了起来,

    “慕容秋,原来你在这里!”刚才她还在疑『惑』会是谁请她上楼,不想竟见到了慕容秋。

    “我在这儿没错,但却不是我请你上来的。”慕容秋执了青玉茶杯,一身如雪白衣雍容俊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公子想要请教请教温姑娘的才艺呢。”看到慕容秋眼中戏谑的目光,孟清清体内的邪恶因子又在叫嚣。

    她笑了笑,道:“小女子才疏学浅,哪里会有什么才艺。”

    “姑娘何必自谦,在下见姑娘在楼下观摩书画,又与赵先生相谈甚欢,想来必非泛泛之辈。”看着面前笑得甚是无害的李某人,孟清清直觉肯定此人异常讨厌。

    “原来姑娘姓温,”赵子发敛礼,笑道:“李公子所言甚是,姑娘无需谦逊,子发也望着能瞻仰姑娘风采。”孟清清尴尬地笑了笑,思忖现在是箭在弦上,由不得她不发。

    故作深沉地踱了几步。拿哪首诗来忽悠忽悠他们捏?一抬头,看到小几上的一碟金黄『色』的酥脆点心,嘿嘿,就用这首吧!

    “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这是苏东坡为一种油炸面食馓子做的小诗,描写到位,所用意象恰到好处,将这一民间小吃的制作过程极具诗意地表达了出来。

    特别是最后一句,用压扁了的美人金手镯比喻馓子的外形,甚是新颖,读来颇具趣味。

    馓子孟清清是不陌生的。小时候和『奶』『奶』一起住在农村的时候,一到傍晚,便有挑担的小贩在巷间吆喝,『奶』『奶』就会出门称上几斤,给她作零嘴,或是干吃,或是用沸水冲了,放些白糖,都是及其可口的。

    虽然面前这碟小点心外形精致,与馓子区别挺大,但也有五六分相像,想来制作方法也差不多。

    “这小诗倒是形象生动的很。”赵子发赞叹。听他这么说,孟清清松了口气,刚才诗念出口,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若是这个时代也有一个苏轼怎么办?

    那岂不是糗大了?幸而赵子发这么说,再观另外两人神『色』,孟清清放下心来。

    脸上忙挂上自得的表情,

    “那当然!”听她『吟』出诗句,慕容秋有些惊讶,但转眼见到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又很是不屑。

    孟清清心情好,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之后,四人又谈论了些诗词歌赋,奇闻逸事。

    孟清清奉行

    “多说所错”的原则,谨记

    “祸从口出”,一直是听多言少。不觉间已是红日西垂,傍晚将至。四人散了,各自离去。

    孟清清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慕容秋走过,忙上前扯住他的衣服,

    “一起回去吧,我找不到路了。”慕容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攥着的衣服。

    孟清清忙松开手,讪讪地笑笑,然后就看到某人非常潇洒的转身,上车,离去。

    “慕容秋,你这个爱记仇的小心眼!”留下孟某人咬碎一口银牙。回到慕容府时天已经黑了。

    孟茵和狼生早已回来,看见孟清清,忙迎了上来。

    “姐姐!”孟茵唤她。她一抬头,看见两人头上均戴了顶皮帽,灰不溜秋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傻乎乎的。”孟清清哼了声。

    “傻么?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孟茵『摸』『摸』帽子,

    “我们也给你买了一顶!”

    “我才不会戴呢!”孟清清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舒服得直叹息。

    “姐姐,”孟茵走到她身边,

    “慕容夫人请我们去吃饭呢,已经派人来催了几次了。”

    “前几天也不见她来请。不去!”孟清清给自己到了杯茶,

    “她来请人吃饭,请的又不是我。”孟茵有些急,

    “不是你怎么会等到这会儿呢?”

    “不是她要等,是你吧?”孟茵红了脸,还待劝说,却被孟清清打断,

    “我是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又有前厅侍女过来催促。孟茵无法,只得应了,自己去前厅吃饭。

    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他们一下午买的东西,孟茵买回来的两盆紫鸢尾已被摆在了窗台上。

    孟清清掀开一只点心盒,挑了一块看上去很柔软的点心,细细地嚼了嚼,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伸手拿第二块儿的时候,她看了看身旁的人,

    “你要不要来一块儿呀?”狼生接过她递来的点心,却并不吃,只是看着她。

    孟清清也不管他,自顾吃点心,喝茶水,

    “你怎么不跟孟茵去前厅呢?对了哦,最近怎么很少见你跟着她了,难不成慕容夫人看你碍眼,把你打发了?”她看进那双漆黑的眸子,狼生也看着她。

    那目光难道只是木讷无知?她扭开头,良久之后,才道:“你不必这样。你没有什么要感激我的,那次救你……也不是我本意。后来我想过,如果再从来一次,我是一定不会救你的。那蛇毒多厉害呀,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我才不会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她说完便不再言语,从蜜饯盒里拈了颗水晶梅子,对着跳跃的烛火转动,似是在欣赏烛光照在梅子上的晶莹剔透。

    他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手中还拿着那块没有吃过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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