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可怜的小玉璧
第六十八章 她就有这么无聊的趣味
宫里边,淳庆帝正在对玉璧表达他的赞美,然后对萧庆之要带她去江南表达他的不舍,当然淳庆帝的不舍表达得很含蓄,只是说:“朕还能上哪去寻你这么一个丫头,茶沏得好,事办得不错,御茶房也管理得当。诶,想来,朕当初不该将你赐给子云啊!”
臣子抢了皇帝的精神口粮,淳庆帝对此悔不当初,只能怪他当时太不深思熟虑。
因为玉璧明天开始就得准备,去江南的事定在四月十五,就剩下七天,就算淳庆帝想留也留不住了。多留几天少留几天对淳庆帝来说,没什么太大区别,一想到这个茶沏得好的小丫头要去江南而且一去就是几年,淳庆帝就觉得肉疼。
“陛下,不过几年罢了,江南山灵水秀,说不得深山深水之间有好茶,待婢子觅得了,一定快马加鞭送到陛下御前品饮。”玉璧说罢又给淳庆帝满上一杯茶汤,面上表现得有些许不舍,但心里无比欢快,总算可以离开皇宫这个大坑了。
“唉,丫头,你才十几岁,有很多个几年可以过去,朕却不同了,朕今年四十了,还有多少个几年呢!”因为精神口粮要一去千里了,淳庆帝的伤感是可以理解的。
陪淳庆帝唏嘘了一番年龄与岁月的问题后,玉璧收拾收拾到御茶房跟众人一一道再会,淳庆帝没下她在御茶房的职,只让陈福安陈公公继续兼着差,等她回京城御茶房还是她的事儿。出宫前,淳庆帝还让苏德盛苏大公公给玉璧带来圣旨,圣旨的内容很漂亮,一品诰命夫人。
要知道,萧庆之才是个五品。夫人居然是个一品诰命,这圣旨没明发,大概的意思玉璧明白:“陛下是让我拿回去给庆之看了,然后妥妥当当地收起来是吧。”
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苏德盛道:“丫头。这些日子算没在陛下跟前白待。这是陛下许给晋城侯的前程,让晋城侯安心去江南当差。回来该有的就都有了。”
“是,苏公公,我明白。”
回府把圣旨收在箱底。玉璧哼着小调想着快中午了。到门下省衙门外的茶馆里等萧庆之去,中午一块吃饭顺便再说一说淳庆帝下的这份圣旨。
没料到,她路过门下省衙门外时,居然看到了文若青。文若青正在跟衙门外的小吏说着什么。她想了想,然后心明眼亮。敢情是来找萧庆之的,不是她不吃味,实在是文若青跟薛甘霖一比,就像萤火虫比明月,压根不在一个档次上。
薛甘霖的味她都没吃,何必去吃文若青的,她没这闲工夫。
“芍药,你去递个信儿,就说我在流云馆等他吃午饭。”玉璧才不学文若青,这会儿萧庆之在公房里,等闲的事都请不到假,何况去打扰公务,递个信儿去就行了。
衙门口上,文若青领着木棉站在那儿,芍药笑吟吟地过来,也不去管文若青和木棉,只向门口的小吏招招手,道:“这位大哥,我家夫人差我给侯爷送个信儿,请侯爷午时放班到流云馆来,夫人在楼上候着侯爷。”
“诶,得勒,芍药姑娘只管放心,我这就去与晋城侯送信儿。”虽说在公房里官员之间互称时不唤爵位,但下边的人还是惯于称呼爵位的。虽然芍药和玉璧来得少,但见过几面后,门房就上了心,这样的贵人自然得记着,万一疏忽了就不好看了不是。
“多谢这位大哥。”芍药说完从袖口里掏出二钱银子,行云流水地递过去,一点痕迹也不带。
小吏得了“茶钱”更是欢喜地往里边去报信儿,芍药得到回信后转身便要走,不想文若青却叫住了她:“你是大表嫂身边侍候的丫头吗?”
“回表**,是。”文若青最近老到院里打探消息,芍药要是还没看出来她的心思,就白在宅院里待这么些年月。所以,芍药对文若青很不齿,明明侯爷没这心思,却偏偏贴得上来,真没脸没皮。
“大表嫂现在在这里吗,正好,我正有话想与大表嫂说一说呢,你带我去见大表嫂吧。”文若青自信,她比陈玉璧好了不知多少倍。
“对不住表**,夫人此刻有客在,只怕抽不出空来与表**谈话。”芍药倒没说谎,顾白池也在流云馆,两人碰上了面,顾白池就和玉璧坐到一块去了。
又是有客在,她陈玉璧一天到晚有客,难道是个接客的吗?文若青大感不快,哼哼地走,非要芍药领她去见玉璧不可。芍药冷睨她一眼,心想:“你要找死,难道我还拦着不让你死不成。”
带文若青到流云馆雅间外,芍药在帘外轻声道:“夫人,信儿已送到,侯爷回信说放班了便过来。”
“我子云哥哥这般无趣的人,如今倒被小嫂嫂调养出几分趣味来,小嫂嫂好生能干。但愿我嫁的夫君也能如子云哥哥这般,愿陪着我耍这些趣味才好。”顾白池到了年龄,宫里有意给她找婆家,提了几个人选,今天她出来也是为了先去看看对方的人品。
“你说的那几位我也都见过一两面,都是一等一的人品样貌,父母总为子女计,若不是最好的,怎么会让你下嫁。”玉璧感慨着,一过十四就嫁人,都还是人事不知的小姑娘呢,她却忘了自己也是这么个年纪出嫁的。
顾白池点点头,她是嫡出的公主,淳庆帝和皇后能看得上眼的,无不是世家子弟中最好的:“先谢小嫂嫂吉言,只是小嫂嫂与子云哥哥此去江南不知何日才得回,只怕连小妹的喜酒都抽不开工夫……”
话还没说完,顾白池就被帘外的文若青打断了,这位实在没耐心再等下去:“大表嫂,我是若青,我可以进来吗?”
看着门帘子皱眉,玉璧真觉得自己眼瞎了,开始还觉得这位是个读书识字的才女,却忘了那后花园私会、月下私奔的事,大多是才女做出来的:“若青,我这里有客,不方便招呼你,若有什么事,回府再说也是一样的。”
“大表嫂这般拒而不见,莫非是怕了!”文若青声音微微拔尖,尖刻得有些难听了。
坐在玉璧身边的顾白池放下茶碗,轻声道:“小嫂嫂,是您家的表妹吗?”
玉璧赶紧摇头,她可不想留下这坏印象:“怎么可能,是庆之和应之的姨表妹,这次是特地从陈州来的。”
“我子云哥哥最讲进退分寸,规矩礼法,怎么会有这么不知进退的表妹。那文家在陈州是个什么光景,怎么把人送到京城来了。”顾白池当萧庆之是亲哥哥来的,忽然惊闻自己多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亲戚,心里着实不快。
“谁是你子云哥哥,我这正经的妹妹都不好意思这么喊,偏你喊得出口。”文若青竟不请而入,这倒也不是她头回这么干了,玉璧都不觉得意外。
一时间,顾白池沉默,顾白池身边跟着的嬷嬷要不是持重点,早上去把文若青的嘴撕烂了。当然,也是因为文若青是晋城侯的姨表妹,否则也没有这么客气。
“怎么,我还在襁褓中,子云哥哥便唱小调哄我入睡,难道我不能叫一声子云哥哥么。子云哥哥与我胞兄如同手足,我便连唤一声哥哥的资格也没有么!”顾白池出身好,几时受过这样的气,文若青这气焰,简直比她这嫡出的公主都嚣张。
见文若青没有话说,顾白池也不是好脾气的,又说道:“反倒是你,不请自入,端是没规矩。听说你是陈州来的,陈州的女子都是你这般的教养吗?”
一个脏字不带,直接就骂人没教养,果然是深宫高墙里长大的,不是凡种啊!
不过,顾白池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过小家子气,微红着脸向玉璧微微施礼,道:“小嫂嫂既然有客到,我便不打扰小嫂嫂了,小嫂嫂离京前,我还会常来,只盼着小嫂嫂能与我多说说话,也免得将来山高水远无处说去。”
“是,公主只管来找,我若不在府中,便在这里。”玉璧边说边行礼,然后送顾白池下楼。
一旁,文若青已经愣成了石像,脑子里仿佛有闷雷正在一圈一圈不休不止地炸着:“那是公主,这穿着普通布衣的,竟然是公主。什么破公主,穿得连我都不如,还敢说是公主,大表嫂肯定是在诓我。”
“我为何要诓你,我不但不诓你,还很友好地提供一条消息给你,白池不但是公主,还是正宫皇后所出,有宝牒玉册的嫡公主。”嫡庶差别可大了,庶出的公主可以远赴他乡去相亲,嫡出的公主却是在世家子弟里挑好的嫁。
“哼,我才不信你,穿身布衣是公主,那那日你屋里浑身上下全是泥巴的岂不全是皇子!”
玉璧满脸坏笑,挑眉说:“呀,你猜对了。”
芍药见状掩面,自家夫人不知道被谁带坏了,怎么就学会一脸坏笑,把真话说得比假的还假了呢?
萧庆之在雅间青青翠翠的竹帘外同样想掩面,这丫头从哪里学得这么坏的,萧庆之忽觉得,把文若青留给玉璧逗着玩其实也不错,她就有这么无聊的趣味。
不过,文若青是险棋,眼下他捏了点儿文若青的短处,还是把她打发了,江南地大物博,到时候自家小玉璧想怎么玩没有人陪。
南,努力挣小钱钱。
第六十九章 此去江南,要努力挣小钱钱
卷起青青竹帘,萧庆之一袭官员青色襕袍,迎着满室春日正午的阳光走进来,卖相真是不错。萧庆之不说生得多好多好,通身的气派不缺,男人在高处待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气场强大。
这样的儿郎,在文若青看来,那简直就是天资仙质,哪是陈州那些粗头土脸的“读书人”能比的。不等玉璧说话,文若青先行礼,轻轻柔柔地一垂首,和软无比地道:“若青见过大表兄,大表兄有礼。”
“嗯,对你大表嫂也当有礼才是。”萧庆之说着挽了玉璧的手,与她一道坐下,却把文若青晾在一边当空气。他没给文若青难看也是看在文若青是女儿家的份上,否则哪有这么客气。
文若青惹了个红脸,讷讷地在一旁,好半晌不知道是该起还是该继续支着行礼的动作。还是芍药得了玉璧的脸色,扶了文若青一下,文若青那些尴尬才稍稍褪去:“大表兄,你要去江南么,什么时候去。若青听说江南山明水秀,人杰地灵,有说不尽的湖山胜境呢,不知道若青此生是否能有幸见上一见。”
听罢文若青的话,萧庆之侧脸看了眼自家抱着茶盏,正在那儿小声纠结“水烧过了,茶叶都给烫死了”的小玉璧,心想:“还是咱家小玉璧招人喜欢,要不怎么爷就看上她了呢!”
心满意足的萧庆之难得地,冲文若青递个笑脸:“日后自有人与表妹一道去,不是张才子便是王举人,总会有个趁心人。”
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喝了口茶,玉璧还没咽下去就全喷了出来,然后扭头看向萧庆之,瞪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冲他。不用想都知道她在想什么。萧庆之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手上下巴上的茶水,说:“好好喝茶,总是这么没规矩。”
“噢。”玉璧继续抱着茶盏纠结,不时抬眼看向文若青,萧庆之不会凭白无故说张才子王举人。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内情。看来。这位文才女是个有很有故事,很有过去的奇女子呀!
咦。为什么这么一说她顿时间觉得“奇女子”三个字变了味道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庆之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放心把一切交给他。然后自己在旁边看热闹。这样很堕落啊很堕落。不过为什么感觉这么美妙。
从萧庆之这里,文若青哪里能讨得了好,顾盼无门,文若青只能败退。她实在是被萧庆之嘴里蹦出来的那几个字吓坏了。可怜巴巴地从茶馆出来,文若青心里明白。只怕在萧庆之这里,她已经没有希望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文若青也没有考虑过萧应之。
京城勋贵子弟何止萧庆之一个,不是萧庆之自然会有更好的,王侯遍地、公卿满城的地方,文若青才不会绑死在萧庆之这棵不解风情的树上。
回到侯府,萧庆之特地让婆子去把文若青请来,然后关起门来和文若青说了一些话,结果自然能让萧庆之满意,至于文若青满意不满意他就管不着了。不过他也没逼着文若青离开,从文若青的眼睛里,萧庆之看到了“野望”二字,这绝对是个想着攀高枝的。
至于文若青怎么应付萧张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萧庆之没心思去管。
“萧庆之,到底什么事啊,中午在茶馆不跟我说,非要这时候关起门来说。要不是我不方便,绝对要怀疑你心怀不轨。”玉璧大概知道可能是文若青德行方面有亏欠,但想象不到是如何的精彩。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与人有书信来往,且差点与人私奔。文家在陈州把事情压下了,不过文若青在陈州大概是很难安排,所以文家才把她送到京城来。本来是想给子和做个侧室,只是没想到她心气儿这么高,她瞧不上子和。”萧庆之说着说着,想起顾白芷来,浑身一抖,幸好文若青不像顾白芷那么难缠。
支着下巴,玉璧感慨道:“好端端的,谁愿与人作小,她的出身,要么跟我似的瞎猫逮着死耗子,要么就只能给人作妾。放着平平常常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到大宅院里去勾心斗角,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萧庆之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不对味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么说我是那死耗子了。”
嘿嘿笑出声,玉璧赶紧给他添满茶水:“快尝尝,今天中午在流云馆喝的那叫什么茶,真让人不敢恭维,喝茶还是自家沏的好。”
由着她转移话题,萧庆之尝着茶点头,确实比流云馆的好上许多,而且他家小玉璧做菜也好,近来这些日子自觉胃口都被养刁了,在外边吃甚至还有些不惯。就在萧庆之想勾着玉璧以后多多下厨的时候,玉璧忽然凑上前,睁着灿亮无比地眼睛说:“诶,萧庆之,你说我们去江南以后开个茶馆怎么样。”
悠悠然地把茶饮进腹内,萧庆之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这才开口说:“你如果答应天天给我做一顿饭,那我就答应给你开茶馆。”
“做饭……”玉璧猛地有点摸不着头脑,做饭和开茶馆有什么关联,然后看着萧庆之的馋相她就顿悟了:“噢,我做的菜好吃是吧,那是当然,我的手艺我敢毫不脸红地说一句,跟御厨相比也各有千秋。”
“哪里是各有千秋,比御厨做的好吃多了。”为了以后都能吃到小玉璧做的菜,萧庆之很痛快地就把良心这种东西抛弃掉了。不过,御厨做的菜再好吃,也不如小玉璧做的充满温暖幸福的家味儿,所以他也不算昧着良心说话。
伸出小手,玉璧和萧庆之击掌盟誓:“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得给我银子开茶馆。唉呀,萧大才子,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对了,开个茶馆要多少银子,江南的铺面租金贵不贵,在江南你能不能镇得住场面?”
一连串问题差点让萧庆这晕头转向,他定了定神,揉了把她的脑袋说:“名字不妨慢慢想,至于江南的铺面,前两年路过江南时,闻说上好的临街铺面上下两层每月需百两银。开茶馆么,静庐当年约费了三千余两银,江南比京城到底物价便宜一些,不过静庐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到江南应当也不低于三千两。”
“三千两?好多银钱,我在宫中四年也才二百多两,这还是提了尚令,要不然也就一百两。你一个月俸银也不过百两,你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银钱吗?”百两换算成现代,可以算月薪十万了,在这时代算是高工资。
“爵位有月例,还有田庄出产及茶馆等一些产业……侯府的账不是交给你了吗,敢情你是一个字儿都没看过啊!”萧庆之忽然觉得不对,这丫头怎么就能懒成这样。
“啊,那个,那啥,我不是忙嘛。”
“芍药,去让管家把账拿过来。”萧庆之有压力啊,娶这么位夫人,只怕日后里里外外他都得盯着,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回头小玉璧把自己连同他和家业一块给卖了。
管家送来侯府的账,然后还打了一把玉璧的小报告,每每管家来给玉璧送账,玉璧总是种种借口,各式理由。
被口诛笔伐的玉璧老实地翻开账本,强大的奥数底子在这时候显现出来,完全心算,翻了不多久就把今年的账给算妥了:“怎么就侯府一本账还分公中和长房?”
“回夫人,公中的账是祖产祖业所出,比如爵位的田地庄子,以及旧年从族中分下来的田地庄子和各类产业,云州的茶场是老侯爷的,所以不在公中,也不从账上过。至于长房的账,则是侯爷的,侯爷这些年从陛下那里得来的赏赐,有田有地有庄园,古玩字画金石玉器都有。侯爷在长兴街上有三十七间铺子,每个月光租金便有六千多两……”
管家把长房的账说得更细一些,就在玉璧以为嫁了个大富翁的时候,管家话锋一转说:“虽说每月能收个万两银钱上下,但侯爷每个月得支出去五六千两,加上长房的开销每月得二千余两,所以长房也不能算太富余……有这么多?”
“回侯爷,是。”
“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了?”
“同僚间人情往来,吃吃喝喝,封金贺礼仪程等,我倒没细算过要五六千两一个月。”萧庆之实在是个甩手掌柜,倒从来没算过他的收支刚好平衡,每月多出来的不过是几百两的零头。
仔细看了看账本,玉璧摇头叹气,这就是典型的败家子:“幸亏陛下时不时赏你,要不账面上可就难看了。这么些年大手大脚,你居然还能存下七万余两银钱,你得感谢陛下关照你。”
“够用不就行了,我以后注意就是了。”萧庆之略微有点脸红,琢磨着自己平时是不是太不把银钱当回事了,以前就自己也不担心,过不下去了随便到哪儿都能捱过去。可现在不同,有家有室,饿着自己不要紧,总不能紧着自家小玉璧吧。
“该花的别省,人情往来哪里是注意就能省下的,也不是过不下去。”玉璧看着那一长溜“不动产”,叹气,那些东西值钱不能当钱用,还是那一行数字最实在。
嗯,这一趟出京,一定要在好山好水好风景的地方开个好茶馆挣钱,俗话说藏富江南,想在江南挣钱倒真不难。
于是,玉璧和萧庆之对望一眼,心中定下同一个目标——此去江南,努力挣小钱钱。
第七十章 有古怪
四月中,初夏的微风穿城而过,柳叶柔软而青碧的垂满城郭,京城如今已经是一片夏季景象。一场细雨后,青石铺就的御街上,一骑青衣夹着绵绵细雨自城外而来,从这位青衣信使的坐骑来看,这、位信使来自江南。
青衣信使一骑入城,进到宫门前翻身下马,信使等侯片刻后把信交给了一名着紫袍的官员,这位官员不是旁人,正是萧梁。
“京城风欲起,此去江南只需安好,其他的……便看缘法。”萧梁清清淡淡地说完,转身复又进了宫廷,青衣信使带来的信,直接就送到了淳庆帝御案上。
展信看罢,淳庆帝与萧梁商量了一些什么,但这场对话,没有任何人在场,到底说了什么,只有当事的两人清楚。
此时玉璧与萧庆之都在府中准备,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他们的第一站是吴州。
出京的时候,玉璧才明白了萧庆之的钱都花哪儿了,因为他们收了一大票仪程银子,粗粗一算大约有万余两,从这仪程银子的数量上看,萧庆之送出去的人情还是有还报的。
“对了,萧庆之,离京的时候父亲说,如果我们路过松山,就替他去拜访一位故人。”玉璧当时特想问问萧梁,是不是去看您在外边的风花雪月往事,不过晚辈不好问长辈这样的问题,所以她忍住了。
故人,萧庆之有些意外,他前些年南来北往。没少路过松山,怎么父亲不让他替代去拜访那位故人:“父亲有没有说是何人?”
摇头,玉璧还想问这个问题呢:“没有,那个。庆之……”
瞪玉璧一眼,都不用玉璧开口,他就知道玉璧想问什么:“总说胡话。早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父亲那样的秉性,怎么可能。”
“诶,好吧,我想多了。”不怪她多想,受足了电视剧荼毒的孩子,长大后都会满脑袋狗血无比的段子。一旦不曲折了都觉得稀奇。
如果经官道去吴州,并不会经过松山,但另择一条道去吴州,就可以顺道去松山,替萧梁拜访那位故人。出于好奇。玉璧不时怂恿萧庆之选经过松山的路取道吴州,萧庆之拿她没办法,只好顺遂了她的心意。
刑部和御史台的一行人听说这二位是取道见故人,想想便没有一道,所以萧庆之就和玉璧领了俭书和令武向松山行进。
松山在江南,并不算多么有名的山岳,但松山上有一座松间禅院,说是禅院里边却全是出家的姑子。里边有几位禅修高深的师太,在禅宗里是大大有名的。从山脚往山上看,遍山松树间正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开放得如云如雪,砌落满山时圣洁而灿烂。
“怀静。庆之你看,这就是父亲让我们代为拜见的人,看来是位师太的法号。”萧梁给的书信上有静和两个字。玉璧就举到萧庆之面前给他看。
“怀静?”这两个字让萧庆之觉得有些耳热,像是曾经听过一般。
一路上山,阶边落花随分落下,端是无比清美的情境,因为景色太好,玉璧和萧庆之在山间行走得很慢。路上便遇到几位师太挑着水从左侧过来,玉璧连忙让开,萧庆之见了也赶紧退让开几步。
只是坠在最后边的一位师太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玉璧看向萧庆之,俭书和令武都没上山,这位师太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样实在很让人操心。师太又走在他们前面,水洒了,他们的衣裳也跟着被打湿。
“这位师太,若是不介意,不如让我夫君帮您送一程,别看他身形不壮硕,力气可是一等一的。”
那位师太回头,看了看玉璧,很和气地露出微微一笑,摇头说:“谢谢,但是不必。”
师太坚持,玉璧就不坚持了,毕竟出家人的事不好干涉:“那您小心一些,对了,师太,松间禅院里可有一位法号怀静的师太。”
那位挑水的师太回头望向她,又是一笑:“你找我做什么……您就是怀静师太,那真是太巧了,我叫玉璧,这是我夫君萧庆之,家父托我们来看您。您看,这里还有一封书信,是家父让我们捎过来的。”玉璧说着往怀里掏,掏来掏去没掏着。
萧庆之看着她浑身上下火急火燎地找书信,不由得失笑,把刚才顺手收在袖袋里的书信递给她:“丢三落四,拿着。”
赶紧接过,转手递给怀静师太,然后玉璧又凑上前帮忙卸下怀静师太肩头的水桶:“您慢慢看,水还是让庆之替你挑着。”
萧庆之倒是好说话,玉璧一说他就把水挑在肩上,倒真像是个挑夫的架式,看来在军中真没少历练:“怀静师太,您与我父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怀静师太就猛地回头:“你的名字叫庆之?”
虽然心中有疑问,但萧庆之还是很守规矩地回话:“是,晚辈萧庆之,字子云。”
“你幼年不是这个名字呀!”怀静师太喃喃道。
“是,这是晚辈入京后上族谱时,陛下所赐的名字。看来师太与家父真是旧识,晚辈幼年名作萧顾南,上族谱时族中长辈言道此名不合字辈,是以陛下给赐了名字。”萧庆之一边解释,一边轻轻松松地挑着水上台阶。
玉璧在一旁旁观,只觉得怀静师太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并不显得很浓烈,只是情绪显得很矛盾,似乎对什么很满意,又对什么怀有不满:“罢了,庆乃天子尊号,你能得一庆字,足见你得天子看重。”
说完,怀静师太又看向玉璧,笑容要更温和一些:“你叫玉璧,真是个好姑娘。心地良善。”
然后,怀静师太说了一句让玉璧和萧庆之都很惊讶的话:“算来,你们可以叫我一声姑姑,我俗家姓萧。单名一个瑜字。令尊让你们来见我,也是为了让我看看你们,庆之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如今知道你成亲了,我心里也很高兴。”
“真的是姑姑?”玉璧有点不太敢相信,以为是来看风花雪月故事的,没想到是来见亲戚的。
“不然呢。”萧庆之目带不善,他家小玉璧脑子里真没装什么正经东西。
接下来的路上,气氛颇有些诡异。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萧庆之走在最前边,大概没有感受到气氛变了,但玉璧看得分明,怀静师太眼里隐隐有泪花,虽然不明显。但怎么能瞒得过玉璧那双正燃烧着雄雄八卦火焰的眼睛。
不过玉璧没有说什么,怀静师太此时明显不想被打扰,正在低头沉思着些什么。直到三人进了禅院,怀静师太脸上才有恢复平静清淡,依然还是那般古井无波,仿佛刚才的泪花与情绪都不曾出现过一般。
“你们稍坐,待我去沏得茶来。”怀静师太说话温温从从的,让人听了很舒服,只觉得心中有静气自起。
“师太。还是我去吧,你和庆之说话,沏茶这事儿我最拿手了。”玉璧觉得,怀静师太很有可能有什么话想单独和萧庆这说一说,所以她才找借口避一避。
提着水壶去烧水,玉璧心里一直在构思一些恩怨情仇的故事。等到她烧好水再到院子里去时,怀静师太正在和萧庆之说:“出家已有几十年,今日能得见亲人,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日日修行,也无非盼你们在世上能安好,得知你们都健康平安,我便心生欢喜。”
“师太请用茶,这是在松山不远处的集镇上过路时买的,尝着味道很是不凡,庆之也是连连夸好的。”玉璧说着也坐下,端了茶盏起来,茶是今年新出的绿茶,芽叶细嫩,滋味鲜爽,用松山上的泉水沏了,香气味道更是沁人心脾,一揭盖就闻到了淡而绵长的茶香气。
怀静师太饮了一口,含笑点头道:“好手艺,庆之说你们此去将向吴州,那是个风物颇佳的地方,愿你们过得好。”
不管怀静师太是笑是说,还是一行一坐,都透着一股子静气,让人觉得心头像有一片清凉的风拂过。常年累月修行并没有让怀静师太显得老迈,只显得很平和,眉眼间虽有风霜,但依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年轻时是何等倾城的美人。
送他们下山的时候,怀静师太从手上取下一串佛珠,递给玉璧,她摸摸玉璧的头发,面上略有不舍地说:“这是我戴了多年的佛珠,日日颂经加持也有一份愿力在,祈愿能护佑你们平安。”
只是一串佛珠,玉璧看了眼萧庆之,她没有推荐伸手接过就戴在了手腕上:“师太,我们日后若得时间,一定还能看您。”
“不必了,我早已是世外之人,如今凡俗了却,便可安心日日礼佛向法再无杂念。自然,若是路过,也欢迎你们来,只是不必刻意来访。”怀静师太说完送玉璧下山,然后玉璧又问了关于挑水的事,怀静事太说:“是院中早课,倒不是欺人,只是修行罢了。你也看到了院中自有井水,本不需挑水,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必放在心上。”
怀静师太一直把玉璧和萧庆之送到山脚下,这才转身返回山上,怀静师太没有再回头,倒是玉璧拉着萧庆之一直在原地看着,看着怀静师太瘦削的身影一步步爬上台阶,一点点隐入林木之间。
“我始终坚信,有那么一段风花雪月的浪漫往事,在某处!”玉璧坚定地点头。
这句话招来一顿敲打,玉璧抱头鼠窜,但那颗八卦天雷狗血之心,依然坚定……
其实,就算是这位怀静师太,在玉璧看来也很古怪,她就不信萧庆之这样灵光会没看出来。
第七十一章 钦差出马一个顶俩
从松山到吴州路便不远了,走走停停也在三天后到了吴州城外,吴州和江南其他地方略有些不同,吴州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外来的官员更不好作,就是钦命御使到了吴州,那也向来是举步维艰。
不过,能出仕做官的有几个是蠢的,萧庆之顶着御差的名儿来,不管到吴州府哪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热情相迎。吴州的官员是这样的,你来我们热情接待,你要是来搞我们的,那不好意思,吴州不仅仅自古出文人,也出土匪。
但,吴州官员的热情款待实在有点让萧庆之受不了,看着吴州府准备的宅子里,那一溜儿嫩得跟水葱似的小姑娘,萧庆之就知道从前听说过的那些只当一笑的传闻,如今正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
“这就是你从前讲过的那个冷笑话?”玉璧看向萧庆之,眼神不善。
“看来不仅仅是个笑话。”萧庆之摇头,挥手让俭书去跟管家交涉,要真把这些小姑娘留下,只怕不用淳庆帝治他,玉璧那小眼神分分钟能把他挫骨扬灰。
“酒色财气,很多人都知道你爱茶,没拿酒来试你,这第一出是色,第二出就是财了吧。我说萧庆之,要是有个千八百万两,你就从了吧,给陛下卖一辈子命,也还不到这个数是吧。”玉璧简直觉得这些人是在犯罪,都是些十三四的小姑娘,搁现代都是花朵,现在却被人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
瞥她一眼,萧庆之轻笑一声打个响指说:“对。要真有个千八百万两金子,我就从,给谁卖一辈子命也不值这么多。”
吴州再富足,也没有到随随便便送千八百万两金子的。这可相当于本朝一年的国库收入,吴州官员要是拿得出来,那就不用来查了。直接有一个是一个,统统拖出去剁了。
园子的管家听着这二位的对话神色木然,仿佛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样,但心里却在轻哼:“千八百万两金子,中书令来了也不带这么送添头的。”
第二出果然是财,甫一进正堂,屋里摆了一株奇宝珊瑚。珊瑚通体高约两米,除了珊瑚本株,上边还点缀着无数用红蓝宝石作花芯的玉质花朵,直接能晃瞎人眼。红珊瑚本来就贵重,再加上那些红蓝宝石。这一株就算没有千八百万两金子,百万两银子是要的。
“怎么没有府里那几株好看?”玉璧出京前辛辛苦苦对了一遍侯府的账,公中的不说,就单说萧庆之那间库房里的古玩珍宝,件件都是国库里挑好的赏下来的。一年三节赏下来,库房里早就堆满了能晃瞎人眼的好东西,所以这会儿见到这么一件,真不觉得什么新鲜。
这也是看花了眼,要搁现代没见过好东西的时候。早瞎了。
萧庆之冲她轻咳一声,示意她演过了:“管家,劳你把这些都送回去,到底是件贵重物件,随便放在这儿便是不失,有些许损伤也大为不妥。”
也不知道是被这俩夫妻成心给气的。还是管家“气点”太低,应一声一拱手转身就走了,看背影都有些埋怨他们夫妻俩不明白什么是好东西。
那株珊瑚被后来进内的青衣小厮客客气气请走,这时玉璧和萧庆之才算得了清净,俭书令武前前后后把府里看了一遍,回来禀过没问题,萧庆之才领着玉璧进内院去。这座园子本来是吴州一位富商的避暑园子,上差要来,于是被吴州府征用给萧庆之居住。
“到底是别人屋檐下,哪怕主人不在也是别人家的屋檐,萧庆之,要不咱们买个小院子暂时住一住。”玉璧逛园子逛得都腿疼了,想想自己以后都要在这个绕弯能绕到腿疼的园子里住,她就想哭。
虽然景色很好,园林景观十分秀美灵蕴,但是明明比宫里小,从门口到起居的小院,起码是宫门到后宫的距离,曲曲折折的好是好看,可玉璧走到一半就脚疼,可怜的扁平足。
停下来看着玉璧轻轻踮着用脚后跟走路,那一蹦一摇的模样倒像是鸭子,萧庆之笑着扶她坐下说:“好吧,这些天没工夫,等过几日陪你去看宅子,顺道把茶馆的楼舍找好。”
因为一直没听萧庆之给过肯定的答案,所以玉璧一直当他不答应,这时听他这么说,一边揉一边抬头,讶然地道:“咦,你这是答应让我开茶馆了?”
“没说不答应,知道你闲不住,我在吴州事忙,肯定不能时时顾着你。看你也不是在深宅大院里能待得住的,不给你找点事做,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我。”萧庆之倒直白得很,他想的是,是他把玉璧带到江南来的,当然得管吃管住管心情舒畅。退一步说,如果不管,到时候她心情不舒畅,跟着受罪的还是他。
一听不用天天闷在屋子里,她总算觉得这趟江南来得值得,不用去宫里给难侍候的淳庆帝沏茶,又不用宅着,多舒服:“那成,你先忙完正经事再说。”
第二天,萧庆之前脚从园子里出去,玉璧后脚就领着芍药出了门,江南的街景果然不是北地京城那样一味宽阔,而是街街临水,路路通桥,家家户户只要一开门,先看到的必然就是水。走在吴州府的南水街上,玉璧一边走走逛逛,她对两街卖丝绸的小摊儿很感兴趣,但她不会做衣服,只能纯欣赏。
“夫人,看,前边就有间茶馆,你累不累,要不婢子扶你上去歇歇再走。”芍药喊住了还想无休止走下去的玉璧,这位就是这样,眼花缭乱的时候容易忘记自己不能走远路,等到一安顿下来就喊脚疼。
这也是出京城后才知道的毛病,从前真没发觉,连玉璧自己都觉得稀奇,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叫扁平足的存在,使得自己逛个街都不能庆幸:“行,诶……这间茶馆要卖耶,芍药你看,这里正好临街,又不是街市最热闹的地方,往出走一点是桥,前后都是水,真好合适。”
真叫想什么来什么,不过进去一问,价钱开得实在有点高,按吴州的房价,二层临街两层楼最多也就是二万两银子,茶馆的主家张口就要三万,还一文价都没得讲。
“这位先生,你这茶馆好是好,可要卖三万两是不是也太贵了点,照街上的楼价来说,你这里实价也就在一万八上下,我刚从牙行过来,对这边倒也不能说陌生。张口就说三万,也太拿我当外乡人了。”陈江氏就是吴州人,所以玉璧开口就是一嘴流利的吴州乡音。
“不,三万不贵,这价钱确实没得商量。这位夫人,你只管去市面上打听打听,我这间茶馆口碑如何,生意如何,值不值得这三万两。”
东主这么坚持,玉璧反倒不坚持了,既然值这么多,她就另找个地方,也不是非这里不可:“那就算了,先生既然觉得值三万,而我又只能出一万八,我们看来也谈不拢,我先告辞,再上别的地方看看,先生也再考虑考虑。”
只是玉璧还没到门口,那位东主就把她拦下来,一脸不舍地说:“既然如此,夫人也不必说一万八,出个两万整数,余下的银钱我再到别处凑补一下,应该不成问题。我也知道这里行价如何,夫人且慢,我去找个牙子来,等牙子拟好凭证咱们再谈银钱的事。”
“两万么,倒也可以。”本来玉璧的心理价位就是两万左右,东主能主动降价她当然高兴,不过东主语态很气馁,像是缺了这一万两就会出什么危险的事一样:“不过,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东主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一说,我若能帮忙,自然是愿意帮的。”
那东主大概也是乱了,要不不会急病乱投医,就这么坐下把事儿跟玉璧说了:“不瞒夫人,原也不想卖这处茶馆,这是家祖的心血,一代代传下来,怎么舍得卖。可是为了我那弟弟,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一边是祖业,一边是人命,我也只能选择把人先保下来。整整三万两银子的缺口,我又怎么堵得上,只好卖了茶馆,希望能保弟弟个平安周全。”
看来是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或事,玉璧继续作倾听状,但嘴里可没停:“令弟早惹了官非吗?”
那东主苦笑着点头,叹气道:“可不是,我那弟弟是个读书人,可是说是读书读傻了脑子,一门心思领着众人写万民血书,如今已经被捉下大狱。我若是不使银子去,只怕今晚都过不得,听说钦差快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只能盼着钦差快点来,我这三万两也只能买个命,想把他捞出来却千难万难,时长日久,只怕买来的命也要丢掉。”
“这个……我实在不能趁人之危,这样吧,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内事情能解决,这桩买卖就算了。如果要是三天内事情没解决,我就花三万两把这里买下。”玉璧说完就要起身。
茶馆的东主却整个人一颤,拽住了玉璧的袍子一小角说:“你是说你肯花三万两买这里。”
“对,不过要等三天,你能等吗,你弟弟能等吗?”玉璧不知道牢里多黑暗,只能尽量把时间压短一点,别到时候人捞出来了命没了,那救出来有什么意思。
不是盼钦差吗?那就自然该让钦差出马,有道是钦差出马一个顶俩……
第七十二章 果然是行家与门子里的
吴州府衙位于进贤街上,当街开门,门边各站一名府兵,不怎么讲究站姿地忤在那儿。玉璧来府衙是为找萧庆之来的,萧庆之说过,这里不比京城,要是有事可以直接到府衙来找他。所以她领着芍药走上前来准备说两句什么,哪想府兵也不过问,只是多看两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观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让玉璧没有想到的是,一近府衙门前就有人招呼她往一侧走,到了一个大约是后花园的地方,花园里有十余名梳起作妇人装扮的女子,衣着都很干净体面。乍一看过去,玉璧以为是州官的家眷在开什么游园会,这在京里一点也不新奇,虽然她就没怎么参加过,但好歹也算看过猪跑的。
“这位妹妹是哪家的,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生,妹妹是头回来么,这打扮倒新鲜,衣裳式样也新鲜得紧。妹妹是从哪里来的,莫非不是吴州的,说来吴州地界上,同是姐妹有几个是不熟的,看来妹妹才到吴州不久啊!”有个梳着飞云髻的女子眼波流转地走向玉璧,说话间多少有点儿不太得劲。
想半天,玉璧没想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袖手一礼,道:“是,昨儿才到吴州……芍药,你拽我作什么?”
话没说完,芍药就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拽着她往外走,她问话芍药还犹犹豫豫的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答话。快到花园门洞处时,芍药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凑上前道:“夫人。您没看出来么,这园子里的女子只怕多是门子里的。”
门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看一眼。玉璧皱眉问:“哪个门子里的?”
“娼门。”
“啊?大白天的,吴州府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玉璧一边说着吴州刺史的不是,一边眼睛往花园里溜。心里在想,原来这时代从事服务行业的姑娘们在那啥之后,也是梳起头来作妇人打扮的。
到底她还有点眼力见,看着眼前这些女子都不像是普通楼馆里做下等营生的,看着都像是学过诗文琴棋的,应该在楼子里颇有地位,要不然不会是现在这气氛。
“晋城侯。您这边请,眼瞧着都正午了,说什么您也不能走,怎么也得吃顿饭才对。上差远来,没有出城十里相迎就是罪过了。要连顿便饭都不能招待,那就是下官失职了。”这会儿正跟萧庆之说话的是吴州刺史周文昌,正跟着府衙里几名有品阶的官员陪着萧庆之往花园里走来。
从这句话来看,这顿便饭一点也不便,玉璧缩了缩身子,正要往一丛花木后头躲避,却不料正好被个丫头挡了,语气冷冰冰地把她“请”进花园里,还瞪了她一句说:“安份些。否则有你的苦头吃,刺史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你难道要违背大人的意思擅自办事。”
这下好了,玉璧看了眼那丫头,摇头叹气:“我今儿出门一准没看皇历,芍药。待会儿萧庆之撒气儿的话,你可得帮我挡着点儿啊!”
芍药吱唔一句,心里想:“你们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小婢我才不管呐。”
就算玉璧站在外围,就算她已经尽量压低身子,还是一眼被萧庆之给从人堆儿里找出来了。当场之下,那有像她那么躲躲闪闪的,萧庆之看了又气又乐,这丫头真够不让人省心的:“过来。”
挤满脸谄媚的笑,玉璧很自觉地走上前,她明白,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萧庆之喊第二遍,否则拆骨剥皮没商量:“是你说可以来找你的。”
“我是说过,但不是这么找的。”萧庆之说完看了眼园子里的大太阳,又看看玉璧额头上的薄汗,从袖笼里掏了帕子递给她,此时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变成了雕像。萧庆之转头看向吴州刺史以及一干官员,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无害:“诸位大人,内子寻我回家用饭,今日的宴会在下便只好爽约了。”
刺史先反应过来,摆摆手,客客气气地道:“既是侯夫人寻来了,侯爷自该回去,改日下官等再宴请侯爷也不迟。”
在众人莫明其妙地注目礼中,萧庆之挽着玉璧的手,洋洋洒洒地走出花园。玉璧实在没忍心住回头去看,大家伙儿脸上的表情都很诡异啊!
“咦,园子里那些女子,不是吴州府专门为招待你找来的吧?你说我今天要是没来,你会不会就这么半推半就的从了呢?”玉璧在诡异的视线中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意思来。
“瞎说什么,吃过午饭了没有?”萧庆之可不傻,他才不会跟自家小玉璧继续这个可能惹是非的话题。
玉璧也不多执着这事,只揉着肚子说:“没吃,饿了。走吧,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边吃边说吧。”
饭馆里用完饭,玉璧就把早上在茶馆里遇到的事跟萧庆之说了一遍,萧庆之听完后沉吟半晌才点头,脸上始见笑意:“你运气倒是好,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来,事情也办得对。我倒是没想到,写万民血书的人居然还活着,他们这回倒手软得很。也好,不过这事得请赵提刑来一道办,你下午继续去看楼舍,有喜欢的就谈下来。”
“不能带我一块儿吗?”逛了上午了,想想下午还要逛,她就觉得日子没法儿过了。
“不能。”萧庆之知道非得找点事给她做不可,她这怨妇一样的小眼神,他可受不了。忽地凑近她,气息暖暖地扑在她面额上,他道:“吴州城里有不少茶馆,眼看着你就要跟他们成为同行了,你不先去看看对手是什么底细吗?”
于是,玉璧就这么被萧庆之暖暖的气息薰晕了,然后傻傻地任他忽悠着点头说:“诶,也是。”
下午找铺子的事倒是很顺利,一去牙行打听,立马就有几个牙子上前来介绍,她自己先去看过了,都还不错,不过没有特别喜欢的。反正她也不急,所以想着再等等。从牙行出来,直接到牙行斜对面的茶馆去,那家茶馆在贡院边上,向来是个文人荟萃,书香浓郁的地方,这也是吴州城里最好的茶馆之一。
到茶馆门口刚来得及打量门脸,就有小二上前来热情相唤:“夫人,您是楼上雅间饮茶小坐,还是楼下厅里听评弹。”
“就楼下吧,小二哥,你们这里什么茶当家?”玉璧一边迈脚一边问着小二。
小二一撂肩上的巾子,特爽利地说:“咱们墨竹馆的当家茶要数吴州燕子塘的三抄水,夫人可要来一盏尝尝。”
“成,再备两样点心,找个清净些的位子。”
小二闻声一应,然后把玉璧领到一间用竹帘隔开的小座里,既隐秘又能把厅里的种种一览无余,说评弹的人声音洪亮,小座上也听得十分清晰。不过吴州当地方言的评弹,她不是太听得懂,不过大厅里很多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大概真是讲得十分不错。
“夫人,您的燕子塘春茶三抄水一盏,茶点二碟均已齐备,夫人请慢用。”
小二出去后,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果然是春采的绿茶,沏茶的水应该是江水,吴州外有庆江,庆江水美天下有名,原本是极好的。只是取江水泡茶有讲究,要行船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只取中层的水。因为江水上层有悬浮物,下层有泥沙,只有中层的才适宜沏茶。
“可惜了好茶叶。”
“夫人,不好喝吗?”芍药问道。
“茶好,水不好。”玉璧弃了茶,取了点心尝,江南的点心向来有名,这两碟点心倒是真不错,就是稍微甜了一点。
“庆江的水还不好,这要用哪里的水沏茶才算好!”
话是从左侧传来的,那也是个挂了竹帘的小座,听声音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玉璧觉得没必要答腔,所以就静静地坐着试图辩论清楚大厅里的评弹说的是什么内容。
但是没想到,不过多久,那说话的人就站到了竹帘外,又是一句:“还请明示,哪里的水沏茶才算好?”
芍药见状卷了帘子站出去,指着那人道:“你这人好不知礼,听我家夫人说话便罢了,怎还不识规矩地近前来。”
看样子不说明白,这人不会死心,玉璧看了一眼还在那儿站着的人影,略略抬高声音说:“庆江水不是不好,庆江水每个月都会取鹤山附近的水送到京中供陛下沏茶用,贡水如何能不好。只是取水不得方法,我看这水虽清澈,却还有些细小的浮尘,看来只是随意取的。京中取贡水,取的是百尺以下,二百尺以上的水,这样取出来的才是庆江贡水。”
“听起来夫人是行家……去,派人去鹤山取水,我倒要试试有何不凡。”那人看来还是不相信,玉璧懒得跟他解释,不相干的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去鹤山取水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吴州水路通达,来去便利。
帘外的年青人这时正着人把烧好的水提来,由墨竹馆最好的师傅当着他的面沏开,年青人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轻轻啜一口,然后久久无语,多饮几口好竟闭上眼睛轻咂了一下嘴:“果然是行家,路生,去请那位夫人过来一叙。”
第七十三章 当然得挑有钱的人宰!
这世上总是有过多莫明其妙出现的路人,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正在帘外。
窗外的细柳拂进来,几缕阳光从柳叶间隙投照进来,玉璧摘了片柳叶放在嘴里吹了几声并不好听的声响,明摆着不打算搭理帘外的人。芍药这时站在帘外,仿佛门神一般,不论那个自称路生的小厮怎么说,就是不把路让开。
开什么玩笑,芍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玉璧常说的话:“侯爷在夫人再前没个正形,那是待夫人有情义,可待我们侯爷可从不手敕,今天在府衙就不该,要是再让你进去冲撞了夫人,那还有我的活路。”
“既然夫人不愿过来一叙,那就罢了,是在下有失礼数在先,在此向夫人赔罪,望夫人见谅。庆江水的事,多谢夫人指点,在下谢春江,在吴州地面上倒也有些门路,夫人日后在吴州若有不便之处,只管来墨竹馆。”谢春江就是墨竹馆的东主,说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屡试不中,后来就这么歇了心在贡院边上开了家茶馆,因为氛围不错,生意向来红火。
像玉璧这样的人,吃荻不吃硬,人家客客气气地来道歉致谢,她就放下了嘴边吹着的柳叶,这声音实在不好听,扰了大厅里茶客们听评弹的兴致:“只是小事,不必客气。”
此时,芍药才挑起帘子来,玉璧走出来,和那谢春江打了个照面。
谢春江一看,这么小个小夫人,居然一言道破了庆江水的奥妙,不由得有些意外:“夫人……咦,您是宫中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她自问身上一件宫里的东西都没带,怎么被谢春江一眼识破:“为什么这么说?”
“不瞒夫人,宫中的玉头huā儿,皆是由在下家中的作坊所制。在下观您这朵头huā是去年专为宫中一位尚令所制,难道夫人便是那位尚令?”这下谢春江更惊骇了,十几岁的尚令,怕不得不显山不露水的就道明庆江贡水取水的地方。谢春江甚至还记得,这位陈尚令得了圣旨赐婚,依稀想起是晋城侯。
再一联想,近日里晋城侯做为上差来吴州,看来眼前的人八九不离十,正是御茶房尚令陈玉璧,也就是如今的晋城侯夫人。
吴工的玉huā片天下闻名,玉璧在宫里也听说过,吴工玉huā簪以谢家最有名气,这让她忍不住想叹气,用不用这么巧,才刚到就被人认出来:“是。”
“适才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谢春江经营了这么多年茶馆,迎来送往早就圆滑无比,这时前倨后恭丝毫不显得有任何滞涩。
玉璧又摆手说没关系,然后就和芍药一道走人。谢春江却在后边看着主从二人的背影出神,直到路生在他旁边说话他才回过神来:“路生,我该不该说。”
“爷,您您不是说那件事吧?”路生的表情见了几分惧意。
又看了一眼远去的背景,谢春江点头道:“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怎么忍心不闻不问,士廷这样心怀大志向的读书人若是被官府就这样残害了,天道如何安,我心又如何安。且不说,士廷兄与我还有多年的交情,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可是,爷,这回来的钦差靠得住吗?别又像从前来的那些一样,银子一撤下去,和点稀泥找几个替死鬼就算了。”路生劝道。
“萧督师将来要为天下文人领袖,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托付,那就枉陛下寄予厚望。
”谢春江说完转身入后院,路生连忙拔腿跟上,生怕这位爷一时冲动,直接就去府衙违诉状,那可就糟了。
玉璧是没想到,自己连着遇上的两个茶楼东主都串在一件事上,幸好接下来的茶馆待得很太平,不过论起茶和水来,还不如墨竹楼:“如果吴州都是这样的水准,那我就有信心了。”
走了一段路,她又想起来:“对了,芍药,你还记得我们离开的时候,谢春江那眼神吗?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要说,而且还不是什么小事,庆之是不是快要放班了,我找他一块儿再去墨竹楼坐坐。这吴州,似乎处处都是事儿,好像个个都有秘密。”
听她这么说,芍药也想了想:“夫人,倒是有些异样,不过他若有事自会主动去找侯爷,夫人何必操这份心。”
“看不到自然不操心,看到了就顺道过问一下,如果是无关紧要的,放下便是,如果是紧要的总是多条线索。”玉璧绝对不会承认,她就是闲得发慌了!
对此,芍药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等萧庆之放班了,把这个随时充满围观精神的夫人扔给自家侯爷去管。结果,自家侯爷顺利被充满围观精神的夫人给拐带了,两人手挽手,无比有伤风化地走在去墨竹馆的路上。
墨竹馆里,谢春江也正在左右为难,他倒不怕自己出什么事,但他是谢家的人,总不能只为自己的义愤而拿整个谢家人的命去填。这样的事,谢春江做不出来,所以他才会为难。就在他深感为难的时候,路山忽然跑进来,说道:“爷,那位夫人又来了,这回身边还带了个人。”“什么人?”谢春江从座中站起身来,眼睛细细眯起,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听旁边的人称侯爷,想来就是爷念叨过的晋城侯。”于是,谢春江不再挣扎,晋城侯都上门来了,这样的机会不抓住,日后就只能去后悔。快步随路山走到雅间门外,谢春江整了整衣袍才示意路山敲门,只听得门里传来一个柔和沉缓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学生谢春江求见。”萧庆之是督师,谢春江自称学生既是客气,也是对萧庆之的尊敬。
雅间里,萧庆之抹了把嘴,有些恨恨,差点小玉璧就到嘴了,却被打断了!可还能怎么办,人都自称学生了,他这做老师的总不好放着学生在外边,自己在里边干吃光抹净的勾当:“进来吧。”
看到雅间里的两人正襟危坐,谈春江绝对想不到刚才两人还在就“一被子”的问题发生争执:“拜见督师。”
“不必多礼,看来你是个读书人,那你就应该清楚,我这个督师可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空头读书人。”能叫他一声督师的,都有功名在身,再小也是个秀才,萧庆之心中暗暗想,当初也许应该答应阁老考会试,现在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
“督师说哪里话,督师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国,又何需拘泥于功名。”谢春江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想,要怎么跟督师说士廷兄的事。
结果,萧庆之压根不用问,直接就挨过来问一句:“我知道你在吴州交游广阔,可认得一个名作张士廷的士子,他与你是同一届的秀才。”闻言,谢春江大感激动,连忙拱手深深一礼道:“回督师,学生正是为此事求见督师。学生与士廷本是同窗,去年末,士廷私底下发动万民血书之事。不瞒督师,那封书信是我托门路让人送到京城去的,血书之事到现在还没有回信,只怕那书信已无所踪。书信且不说,如今士廷身犯牢狱之险,学生伏请督师相救。、,这就是读书人的热血,萧庆之起身扶起了谢春江,目带赞赏,倒真有了为天下士子领袖的些许风范:“这件事正在查,不出三日必会有结果,你也不要多去打听,到时候自会有消息给你。”话一说完,谢春江眼圈都红了,几欲流泪地就着萧庆之扶他的手,道“督师……学生谢过督师。”
“既然到了这里,我倒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去办,不知道你愿不愿办。”萧庆之拍着谢春江的手臂,问道。
“督师只管吩咐。”谢春江以为萧庆之要交给他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答应之后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没想,萧庆之很快就扔出一句:“继然你地界儿这么熟,帮我寻访一下,附近哪里有适合开茶馆的门脸,不需要太大,但要清静干净。”瞬间,谢春江就蔫了:“原来是要找铺面,这个事,学生倒也有主意,督师且等几日,学生定能帮督师妥一间得宜的楼舍。”
但是很快,萧庆之又一句话让谢春江精神起来:“劳烦你了,也是玉璧想着在这里开个茶楼,她闲不住,日后还需要你多帮衬。”“啊,陈尚令要在吴州开茶馆么,那太好了,陈尚令可是陛下的御用茶水宫女,吴州的茶客有福了。”谢春江爱茶,虽然不是那种一张嘴就能说得头头是道的行家,但确实有满心的喜欢,要不然不会说话的时候冒绿光。
“那就劳烦你了。”
不过两天时间,谢春江就派了人到萧庆之和玉璧暂居的小院,把符合要求的三处地方划…出来。玉璧带着芍药去看过后,选中了临近吴州府衙的一间茶馆,那里住着不少非富既贵的人。
对玉璧来说,既然要宰人,当然得挑有钱的人宰!
第七十四章 我只有一个人
做为一个城市规划,专业毕业的学生,到古代之后,玉璧一直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全白白浪费了。直到她准备规划茶馆了,才想起自己还选上过建筑学的相关课程,虽然比不上专业课那么精通,但装修个茶馆不算太大问题。
其实她也就一个想法,要开阔,她对这时代小窗小门实在烦了,如果能有玻璃,做个大大的玻璃幕墙,那该有多好。遥想着玻璃,可怜她那点可怜的理科知识早还给老师了。现在给她点儿钢筋水泥她倒能指挥着人去修桥铺路盖房子,可她确实没能耐做出玻璃来。
时渐入夏,吴州街道上的行人们身上衣裳渐薄,萧庆之走南闯北,对这样的天气倒是能够适应。反观玉璧,对吴州这闷湿的天实在有些受不了,就算前后两辈子都算南方人,可大多时候都在北方,对这样的天气真的没一点抵抗力。
街道上的柳树被雨冲刷得一片新绿喜人,玉璧在伞下摇头郁闷地说:“这雨要是再落下去,我就要发霉了!”撑着伞,萧庆之拽着她绕过一滩积水后说道:“刚才看院子的时候不是还很精神,怎么这会儿就没气劲了。”“要huā银子的,当然得打起精神来看,唉,怎么老下雨,什么破天气。”玉璧长叹一声,随着萧庆之一道登上巷口等候着的马车。
上了马车走出去一段路后,玉璧才觉出萧庆之的神色不对,皱眉凝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袍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冲玉璧摆手,示意她噤声,萧庆之忽地脑袋一转,看向右侧车窗:“有埋伏,令武……”“侯爷,您小心。”马车外,作车夫打扮的令武应声停下马车,然后抽出怀中的剑严阵以待。
“看来张士廷的事,确实触动了某些人,他们倒是能等,现在才出手。”萧庆之说罢,也取出剑来,这段时间他出入一直随身带剑,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时候。不过,他倒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大胆,竟然都不在夜里遮掩一下行迹来,而是大白天戴着斗笠在雨里埋伏。
正是因为这场雨,遮掩了一部分声音,所以萧庆之到这会儿才发现,否则以他的功力,怎么会中这样低级的埋伏。
“麻烦吗?”玉璧倒不至于慌张,她对死亡这样的东西,真的还没有过概念。
冲她一笑,萧庆之道:“有点麻烦,但不是什么大事,你待在马车上不要动,拉车的是战马,等闲的刀兵它不会畏惧,现在车里很安全。你放心,凡事有我,不会出事的。”
安慰完,萧庆之也下了马车,这驾马车是特制的,门窗一关上,基本就是刀箭不入,就算放火烧,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烧着的。从外面关上马车的门窗,萧庆之和令武并肩站着,令武神色肃然地道:“侯爷,来的是几个硬茬儿,您小心些。”“顾好自己。”萧庆之话音刚落,几个戴着斗笠的劲装汉子就一个个破雨而来,在雨幕之中,长剑如练在雨幕里划出一道道银光。萧庆之横剑于胸,全然不见惧色。
对于他来说,仗剑江湖,驰骋沙场才是真正的舞台,千军万马之中都能来去自如,又怎么会对眼前的场面有丝毫担忧。
透过缝隙,玉璧看着外面的情形,萧庆之执剑而立的背影让她差点想端盆瓜子来磕,眼前的场景多么像武侠片儿。可是,这明明是穿越剧好不好,怎么一瞬间就武侠片了呢,这个值得深思啊!
雨里,剑尖穿过雨水而来,雨在剑身上溅起水huā,场景无比唯美,只是刀光剑影之中,怎么看都是危险重重:“萧庆之,你可不能死啊,霉妇可不是什么好职业。”她刚想完,萧庆之就动了,手里的剑仿如千万枝柳条在风中摇摆一般,又像是被风吹得凌乱的雨线,行踪无定,飘忽无迹。如果不是生死关头,玉璧真想拍手叫好,可这时只剩下紧张。
“春潮剑!”戴斗笠的汉子里,有一人喊出声来,听声音像是被掐了脖子,话语里满是惊讶。
“认得它的人不多,想必六年前我们曾在京城武举上碰过面。”
萧庆之一边说话一边挥动着手中的剑,剑招依然犀利,并不因为有人认出来而有丝毫减弱。
“有幸同场竞技,只是你我云泥有别,今日却又殊死之争,终是无缘法。”与萧庆之缠斗的人也没有任何停滞,语气里有千万分的叹息与遗憾。
萧庆之执剑一个漂亮的转身,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雁子一般跃起几丈后,执剑落下,剑尖堪堪抵在那人的眉心:“你输了!我也不问是谁派你们来的,这种事,心知肚明就算了,我不伤你,你回去告诉请你来杀我的人。我萧庆之不是谁都能杀得死的!”
那人收起剑,轻声一叹,道:“我输了,你的话我必会代为转达。”但是,说话的人收剑转身,剩下的几个戴斗笠的汉子却没有收剑走人,而是更加猛烈地招数一一使出来,看样子是要不死不休。令武也不是吃素的,与萧庆之一道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几个戴斗笠的汉子打趴下。
也是令武一直守着马车不让戴斗笠的汉子靠近,否则,玉璧就危险了。
好在令武和萧庆之功夫确实不错,几十个回合后,萧庆之就着雨水冲去剑身上的血痕,由着戴斗笠的汉子们扶着走远。
令武身上也挂了彩,簧庆之身上也有几处剑伤正在淌着血:“很奇怪啊!”“是。”“看来是想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玉璧在车上也觉得奇怪,这里离吴州慎刑司只隔着一条街,按说现在早该有人出来查看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萧庆之,你该奇怪的是为什么刑部没派人出来查看,这样的打杀声,隔好几条街也该听见了。”“只怕,赵提刑那边也出了状况,赵提刑倒不要紧,令武,你送夫人回府,娄去看徐御史。”萧庆之正待要走,令武却拦住了他。
“侯爷,徐御史那里我去便可,侯爷和夫人速速回府。”
雨中,令武攀上墙头,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身影,萧庆之凝神望了几眼,收剑还鞘:“玉璧,关上车门,我们先回府。”
不想,就在他拉起缰绳时,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伸过来:“你受伤了,歇着吧,驾车我也会。”一回头,萧庆之就看到了玉璧的脸,在阴云密雨的天气里,看起来分外白暂干净,萧庆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道:“不碍事,坐好。”“萧庆之,你就是这时候还要逞强,这里只有你和我了,伤得这么重,何必再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呢?”玉璧定定地看着萧庆之,风雨在侧天在上,她敢赌咒,萧庆之这个人,哪怕是跟她说得好好的,心扉也从来没向她敝开过。
但是,这种是不是单方面的,她连自己的心扉都不曾向萧庆之敝开,又怎么敢奢求这个人向她敝开心扉。
或许真是伤得严重了,萧庆之嘴角频了几颤,然后侧脸看向巷道上高高溅起的水huā,嘴边有笑,却是带着几分萧瑟的:“我只有一个人。
马车缓缓开动,走出巷子后左拐,萧庆之把马车催得飞速行驶起来,直到这时,他的脸色还是如刀削斧凿一般的冷硬:“那年我不满十岁,在山上撤了欢回家,父亲指着一个人跟我说,你跟他走,你的天地不在这里。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姚师傅到了京城,一路上,不管我怎么反抗挣扎,姚师傅都只反反复复跟我说一句话,从此以后你只有一个人,你已经肆意放纵了十年,足够了。”“后来到宫里,太子视若手足,陛下视若己出,于是抛却了姚师傅的话,再后来九死一生,终于明白了姚师傅那句话的意思。”雨越下越大,萧庆之的声音越来越小,玉璧只能紧紧贴着他才能把话听清楚,只听他说:“也想过放纵自己堕落下去,但我连堕落的资格都没有,要么长成旁人所期待的样子,要么死……”
讲起这些来时,萧庆之的语气十分漠然,但玉璧听着却似乎能感觉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在宫廷里面对随时被抛弃然后死亡的情况。他一边恐惧,一边埋怨又思念家里的父母亲人,还要努力武装自己,让自己成为淳庆帝所期望的社稷良臣。
甚至,他还不能怨恨,淳庆帝对他不好么,不,很好,萧粱对他不好么,不,也很好。他们能给他的东西,从来不少给,独独不能给的就是保护伞,一路鲜huā荆棘,他都必需一个人走过去。
这样的成长历程,是不是太不人道了点?
谁家的爹是这么狠心的,淳庆帝的所作所为玉璧可以理解,但是萧粱和萧张氏的作为,她一直不能理解,谁家的亲儿子都不是这样长大的!
其实,萧庆之心底对淳庆帝是有恨的吧,要不,不会选择投笔从戎。
“萧庆之,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有一样可以保证,我不会半路扔下你,只要你不扔下我。”
萧庆之回头,冲玉璧笑,又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说道:“我也不会扔下你。”
嗯,这天地间,不再是只有一个人,虽然多的是个需要他去做保护伞关照的,但有这么一个人就足够了!
第七十五章 一旦我好了就没你们的好
马车行驶到门口时,萧庆之已经经雨淋得脸色发白,整张脸真叫一个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玉璧虽然也淋了雨,但比起萧庆之要好得多,加上她又是个身强体壮的,淋一路雨都没什么事儿。
从马车上下来,萧庆之几乎大部分力量都压在她肩上,她勉强扶着往里走,因为没有安排其他人手在园子里上工,是俭书开的门。俭书一看也不多问,欲去扶着萧庆之时,却被他推开了。
这人真是一受伤了就跟头受伤的老虎一样,谁靠近他,他都以为是来要他命的。冲俭书摇摇头,指了指萧庆之,又指指他的脑袋:“他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清醒了,你去叫医师来,要快。”
“是,夫人。”俭书应声而去。
此时此刻,玉璧更加埋怨这园子弯弯绕绕得没边没谱,从门口走了一刻钟才到起居的院子。芍药一看玉璧浑身湿淋淋地扶着个满身是血的人进来,一迈进门槛,两人都倒在地上,就算铺了地毯也发出重重地落地声,吓得惊声叫出来:“怎么是侯爷,夫人,婢子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玉璧很悲惨地被萧庆之压在地上,好不容易爬出来,实在拽不动萧庆之了,好在有地毯也不凉。这时候也不讲究,她三两下就扒光了萧庆之,这会儿体会到当初萧庆之怎么把她当死狗一样扒光拖去洗漱了。
不过她自认为自己比箸庆之厚道多了,没看她给萧庆之留了条内裤!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萧庆之身上的伤还是让玉璧觉得触目惊心:“伤得这么重还死撑,再流多点血都不用救了,直接挖个坑埋了算完。
“啊夫人”芍药端了热水进来,一看到自家侯爷没穿衣裳躺在地上又忍不住惊呼出声。
“行了,要叫出去叫,把水放下。对了,前天我煮蒸露水还有没有温一下拿过来。”玉璧说完站起身把水端过来,拧干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这盆水里掺了生水,她少少的医疗知识告诉她伤口是不能碰生水的,容易感染。幸亏前几天她突发奇想,试着用蒸熘水泡茶,要不然洗伤口的水都没有。
做为一个受过伤的人玉璧是知道医生怎么对待伤口的,就当那是水沟,反复冲干后拿纱布沾上去吸干净水就行了。
等收拾干净玉璧叫来在外边害羞脸红的芍药说:“来搭把手,帮他抬到小榻上去。”幸亏玉璧已经给萧庆之包了件袍子,要不然芍药肯定看一眼都要跑老远安放到榻上后萧庆之呼吸稍微匀称一点了,这时去请医师的俭书也带了人过来。医师一看是剑伤,很淡定从容地揭开药箱,拿出一堆药粉和纱布来。
本来,玉璧还想说一句不用冲洗伤口了直接敷药就行。结果医师完全没有洗伤口的意思,直接就是一堆药粉洒上去洒完包好又给开了一副愈合伤口补充血气的汤药:“这几日不要碰水,明天我再来换一次药,如果没渗血,三天换一次,直到伤口长好为止。汤药一天两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早晚各服一次。如果病人发热,随时来叫我。”说完,医师又看了眼玉璧,说:“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玉璧心说我又不是病人,干嘛要我把手伸出来,但她还是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医师号了好一会儿脉,说:“你就不用喝药了,葱白不去根加姜片红糖煮水代茶饮。”
临走的时候,医师还说了冉:“湿衣服不换,葱姜红糖水就不管用了,得开桂枝汤。”
玉璧一听,这才记起自己一身湿衣服,芍药指了指旁边说:“夫人,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你先去洗漱更衣,侯爷这里我先看着。”“等会儿,俭书,让医师先别走,令武还没回来呢,他也受了伤。”玉璧赶紧打发俭书去留下医官,自己则去泡热水澡。
一进浴室,玉璧就感觉整个人软下来,刚才一直绷着,这时候才记起后怕来。别看她一直显得十分镇定,在刀光剑影里净想着磕瓜子儿看热闹,那也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软趴趴地跨进浴池里,一泡热水,整个人才觉得舒服点,扒着浴池边上,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我只想好好的混吃混喝等死呀,怎么非要涉及到这些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事呢。”
她一直拒绝接触到复杂的局面,所以哪怕是萧庆之身处在一片风雨里,她也总是不多问不多关注,但眼下,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只要她还身在这个圈子里,就躲不开这些,如果不想被炮灰,那就只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唉,穿个萝li尊子,不让装。。扮天真,真不讲道理”…
洗好换上干净衣裳回到卧室,萧庆之还是没有醒来,不过脸上依稀有了血色,刚才真是白得像鬼一样没有生气:“芍药,你去做点吃的来吧,我饿了。”
“是,夫人。”
听着芍药从外边关上门,玉璧一动不动地看着躺在小榻上的萧庆之,忍不住叹气:“萧庆之啊萧庆之,人怎么能悲催成你这样。想亲近的不给亲近,想恨的又不能恨,辛辛苦苦活到二十几岁,你说你为什么活,活得有什么意思。”“以前认为你这样的人是胸藏百万雄兵,有治国平天下的襟怀,现在才知道,你其实是被逼着成为这样的人的。”伸出手抚平萧庆之皱起的眉,玉璧忽然觉得历史都是骗人的!
很多所谓的英雄、枭雄大概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要是有安宁太平世,谁不愿意轻轻松松做个有田有地的富家翁。安宁太平世不会把卖草鞋的逼成皇帝,也不会把和尚逼成天子,或者说他们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萧庆之醒得不算慢,玉璧说“想亲近的不给亲近”时他就醒了,准确来说是能听到声音了。玉璧说“逼着成为这样的人的”时,他才睁开眼睛,看着玉璧坐着垂首冲他眨眼:“你醒了,疼吗?”
“不疼。”
“你先躺着,我去房门外喊一声,让芍药煎药。”玉璧吩咐完又进来,这时萧庆之正睁着眼似乎在琢磨事儿:“你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为什么活,活得有什么意思。”
玉璧很想告诉萧庆之,她也就是随便一感慨:“你还是别想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为好,刚才流了那么多血,还要耗费心力去想这种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很难痊愈的。,…
“你有〖答〗案吗?”苯庆之盯着玉璧问,似乎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个问题她哪有〖答〗案,玉璧摇头说:“没有,这个问题就跟“我是谁,这样的问题一样,再聪明的人试图找到〖答〗案都会成为疯子。”“我是谁?”萧庆之压根没看出来,玉璧这完全就是句顽笑话。
“噢,这个是有典故的,从前有个叫姬无命的可怜人,就因为试图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自己把自己弄死了。”别怀疑,说的就是《武林外史》。
“你又哪里听来的破故事,以后别上茶馆听那些闲书,尽是些无聊之谈。”萧庆之没注意到,他最近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件事不好就用“破”完全是被玉璧给传染了。
“知道了芍药,汤药煎好了,来给我吧。
”玉璧接过芍药递来的药放在小榻边的矮几上,然后扶着萧庆之慢慢坐起来,又转身把药端了递给他:“喝药吧,医师说了,早晚各一服。”说完,玉璧就端起自己那碗葱姜红糖水喝光光,等她放下碗,才发现某侯爷正在对着药碗满脸纠结成一团,那脸色,就差和碗里的汤药一样黑了!
萧庆之小时候是那种死都不肯喝药的,后来身体好,少病少痛,就算遇上病痛了,到御医那里开药也能开着不黑不苦不那么像汤药的。
现在可好,端着这碗药,他真没法说服自己喝下去:“能不能…不喝!”玉璧眯起眼睛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开了,凑上前去特招人恨地说:“你该不会是怕苦不肯喝药吧,来来来,乖乖张嘴,把药喝下去伤口才会好的哟!”
这哄小孩的语气让萧庆之差点眼前一黑倒下去,亏她说得出丘,不对,他更吃亏,因为这话说的就是他。没好气地看玉璧一眼,萧庆之长吸一口气然后呼出,举起碗,一股脑把药灌进嘴里去。
放下药碗,萧庆之居然看到一颗糖在他眼前晃动:“陈玉璧!”“小时候娘亲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乖乖喝药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好孩子才能有糖吃。来,吃糖。”不由分说把糖塞进萧庆之嘴里,然后端过药碗迅速跑开,省得他反应过来挠她。
啼笑皆非地看着玉璧端了药碗出去,萧庆之含着嘴里的糖,竟觉得这颗糖分外美味香甜。
或许,人生很多时候真的不需要想太多东西,就像此刻,一颗哄小
孩的糖就把他哄满足了。
但有些事,却不得不去想,眼下的江南是一场大局,正等着他去一一破题。淳庆帝说过,这一趟赵提司和徐御史做副手,主要的事情都必需他去办。
“既然伤了我,你们就要做好准备,一旦我好了就没你们的好!”
第七十六章 借问好茶何处有,行人遥指杏花村
五月二十,宜乔迁,玉璧和萧庆之搬入新居,小门小院十分舒坦。
萧庆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了,只留下一身略带着浅粉色的疤痕,只是还不能动刀兵,怕把长好的伤口扯开。萧庆之这段时间倒是很老实,天天也不出门,没事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和俭书令武商量什么。
玉璧也忙,所以没工夫多过问,而且公务上的事,萧庆之一般不跟她说详细的,只让她安心去装修茶馆。茶馆的名字萧庆之也取好了,因为茶馆的楼舍前后原先就种了百余株杏树,所以他写了“杏花村”三个字去做牌匾,甚至没告诉玉璧,说是到时她一定喜欢。
不过,玉璧在茶馆里指使着人摆各类陈设时,见到那牌匾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喜欢:“杏花村,萧庆之,这就是你说的我一定喜欢。亏你想得出来,听说京城那个茶馆也是你取的名字,为什么那个叫静庐这么雅致,我开的这个你就给取个杏花村这么俗的名字。”
跟在萧庆之身后的俭书轻笑一声扶着牌匾道:“夫人,这名字未尝不雅,下马疑无路,飞花扑面来,村横西岭下,只把杏花栽。”
哼,她还有比这更好的诗呢,可这也不能掩盖这是大路货的事实:“算了算了,杏花村就杏花村吧,明儿就开张了,现在临时换名字也已经来不及了。要不你再给我写个字挂中堂,就写‘借问好茶何处有,行人遥指杏花村’。”
山寨也山寨了,不怕再多这一句添头。
却见萧庆之凝神,点头说:“好句。”
无言以对的玉璧只能招呼人去挂牌匾,挂好牌匾再叫人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芍药已经提前去买菜了。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萧庆之,他给她开茶馆,她就给她做好吃的。
今天让芍药去街市上挑新鲜的蔬菜鱼虾买,夏初的吴州正是河鲜上市的好时节,萧庆之伤口已经痊愈。正好可以吃鱼虾了。河虾最是简单易做。当然,如果不嫌麻烦。可以蒸饺子,也可以做丸子,剁点生嫩的青菜进去。加一点点盐。拿鸡汤养熟了煮一煮,那滋味非同一般。
鱼就更简单了,野生的小鲫鱼处理干净,姜丝先下锅。再下小鲫鱼煎到两面略微金黄,加水不加盐。炖五分钟后加一点盐起锅。鱼汤色泽奶白中带着一点金黄,因为做法简单,所以对食材的要求就很高。一定要是水质清澈的水域里嫩生生的小鲫鱼,巴掌大小的最好,大了就容易有土腥味儿。
蔬菜要么焯了拌酱,要么清炒、醋溜,保持蔬菜的新鲜爽嫩口感。咳,傅大厨说过,做给自己人吃的菜,不要那么复杂华丽,越简单的东西越能把人的胃口驯服。
一顿饭吃得萧庆之一直在咂嘴,自家小玉璧的手艺真没得说,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样菜,真是拿御厨做的席面来也不能比。不过为什么要问哪道菜最好吃呢,哪道菜都很好吃嘛!
“鱼汤吧,味道很干净,就是骨头太多,吃起来麻烦。”那小半碗鱼骨头,让萧庆这直觉得应该养只猫。
“萧庆之,是不是有句话叫礼尚往来,我给你做了饭,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做!”玉璧其实就是想看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在下厨上都有一定的天赋,要不为什么馆子里的厨子全是男人。
“咳,最近没工夫,下午我有事要忙,茶馆那边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好好歇一歇,明天有得忙。”萧庆之对自己那锅糊了的粥记忆犹新,他就尝过那么一小口,当时就为玉璧肯把粥喝下去而满怀感激,这么难喝的东西,亏她咽得下去。
所以,萧侯爷想明白了,自己还是不要碰厨房为好,免得折磨了吃东西的人,也浪费了粮食。不过,萧侯爷确实有事要忙,他现在好了,就该是践诺让别人不好的时候了!
萧庆之去让谁不好,玉璧倒不管,她就知道她的……嗯,杏花村要开张了。剪彩这样的事是没有的,放鞭炮请乐舞也不像是茶馆开章应该做的,所以玉璧早早就准备好了招儿。此时,杏花村外正张贴着一张布告,上边写着,明天杏花村开张,特请京中说书界的名宿余从海老先生来说书,而且还是从来没说过的故事。
但凡有点见闻的,都知道余从海,这就好比萧庆之在儒生圈儿里多为人知一样,只要是闲着没事爱听点故事的,没人不知道余从海的大名。
“余大先生要来这里说书,太好了,我在京城听过一次,那滋味,毕生难忘。上回余先生说的是《风云会》,这次来吴州不知道说什么,听说是从来没说过的故事。”
“有这么好吗?”
“那当然,明天去杏花楼一听就知道了。”在缺少娱乐项目的时代里,余从海这样的腕儿一出现,整个吴州城里无比翘首以待。这个主意是萧庆之给的,余从海也是萧庆之托关系给请来的,要不余从海这样的腕,哪里肯出京城。
第二天一早,杏花楼都还没开门,外边就已经站了不少人,玉璧在楼上一看,发现连谢春江都来了,而且看起来十分兴奋,看来爱听余从海说书的人真不在少数。开张的事是俭书负责,到底她是侯夫人,总不好太过抛头露面,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俭书去比较方便。
门一开,人群里“嗡”的响起一阵声音,俭书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伙儿噤声,好不容易清净一点,俭书才把客套的话说了一溜够,最后才说:“今日有余从海先生在杏花楼说书,饮茶一律送点点,诸位贵客请……”
“请”字才一落下,俭书就让到一边去,他绝对是在京城已经见识过余从海人气的,要不然不会这么迅速。
“咦,这里的茶单很有特色嘛。”在等候余从海上台的时候,众人忙着要茶水点心,一看才觉得杏花楼与众不同。
“安县乌龙,正宗不正宗,我可听说了,去安县都能买着不对的。”
“您放心点一杯尝尝,小的保证,除了宫里,没有比咱们杏花楼更正宗的了。”
谢春江这时也在看茶单,他忽然发现,每种茶后边都注明了用什么水沏,有些水甚至是他想都没有想象过的:“露水也能沏茶……嘶,十两!”
没收一百两算客气的。
“谢兄,这里的茶是不是也太贵了。”刚从大牢里放出来没多久的张士廷直咂舌,自家兄长也是开茶馆的,可从来没听说过哪杯茶敢要十两的。
“说来也不算贵,要一点一滴地集起露水来沏茶,确实不容易。不过,露水泡的茶真能喝?”谢春江想了想,冲旁边的小二招手,小二走近前后,谢春江指着单子说:“来一杯露水沏的云山绿茶。”
“谢兄,后边也有便宜的,用庆江水沏的吴州茶。什么是吴州茶,谢兄,你知道吗?”张士廷头回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
只见谢春江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小二,这吴州茶指哪里的茶,吴州那么大,怎么不写明白一些。”
小二袖手回道:“回二位先生,东家说过,吴州茶便是指从吴州乡野收来的不知名茶叶,不是什么名品。”
于是张士廷伸手,点了吴州茶,小二下去后不久,茶就送了上来。谢春江先尝,云山绿茶是谢春江不怎么屑于喝的茶叶,如果茶叶有等级,云山绿茶在绿茶里得属下三等,一般是给贩夫走卒喝的茶。当然,云山绿茶春天里采的那一茬芽尖,可以算在中等里。
一口茶汤饮下去,谢春江只觉得整个肺腑都充满了茶香气,一吐一纳间满是茶香和泥土芬芳:“究竟是茶好还是水好?”
张士廷这时候也正在喝,他倒没谢春江这么深的感触,只觉得喝下去的茶汤缓缓流入腹内,然后喝口气都是茶香馥郁:“好茶。”
这一句“好茶”却让谢春江摇头,捧着茶盏低声道:“茶好?不,看来是水好。”
这个问题让谢东主很为难,好在玉璧及时出现,解决了他的问题:“茶一般,水好,烧水沏茶的人更好。”
杏花楼沏茶的几名师傅都是从御茶房出来的,萧庆之帮她找来的人,她又细心调.教过一个月,那要是泡出来的茶不好喝才叫有问题。
“真是露水沏出来的茶?”谢春江犹有疑问。
玉璧也不多言,只说:“谢东主若有闲工夫不妨试试,不过收集露水实在太耗工夫,要不也能卖便宜一些。”
此时,厅里厅外,响起或真或假的叫好声,不是因为余从海,余从海还没上台呢。楼上楼下的叫好声全是因为茶,懂茶的真叫好,似懂非懂的跟着叫好,玉璧要的就是这大好势头。然后,抽个空再放点风言风语出去,陛下御用茶水尚令开的茶馆,想不多收点钱都对不起淳庆帝这张虎皮!
叫好声中,余从海上台,叫好声更甚,净堂木一响,场中瞬间安静下来,玉璧满脸欣慰地点头,看来这回来江南挣小钱钱的目的基本可以达到。
小钱钱挣到手后,就可以开始谋划着挣大钱钱,顺便再搅点风雨什么的……
第七十七章 江南斗茶会
江南雨水丰沛,山高林深,颇有几处出好茶好水的地方。吴州燕子塘且不说,单说水,吴州百姓房前屋后流的,那也是当朝数得上号的淡水湖里流出来的水,不过那水用来沏茶,味道就杂了些,除非直接去湖里取水。
五月底荷花始开,玉璧清早起来,预备领着杏花楼里一众小伙儿们上荷花荡里去取荷叶上的露水。大清早的,萧庆之都还在睡梦里,玉璧就在边上穿衣裳,他向来睡得警觉,玉璧一动他弹他就醒了。
“怎么起这么早,茶馆用去这么早吗?”萧庆之这会儿真觉得自己是搬起石砸疼了自己的脚,给小玉璧找点事儿忙,结果扰得自己不得清静,自作自受啊!
看他一眼,玉璧继续往袖洞里捅手臂,打着哈欠半梦半醒地说:“收集露水去,宫里头从没收集着过荷叶露,前几天开了荷花,才想起该去试试荷叶露。早上上杏花楼吃早茶去,拿荷叶露沏茶给你喝。”
伸手撩开在脸上拂来拂去生痒的衣袖,萧庆之哪里还能睡得着,索性也坐起来。他见玉璧正侧着身子绑系带,就伸手过去帮忙,当然,免不了要吃点嫩豆腐:“对了,昨儿我听吴州府衙里的同僚说起过杏花楼。”
拍开他不老实的手,玉璧自顾自地披上罩衫趿鞋从床榻上起来:“他们说什么了?”
“点心做得不错。”萧庆之当时就觉得,自家小玉璧可能更适合开饭馆。
“就前几天做了琥珀核桃、花生酥糖和绿豆饼,他们至于提起杏花楼就是点心好吃吗?怪不得最近有人进来问有没有饭吃。几时见过茶馆里卖饭菜的。”玉璧真是吐槽无力了,她好好开个茶馆,自然想处处尽善尽美,没想到居然招来一群吃货。
萧庆之轻喝一声。从床榻上起来,然后对玉璧说:“醒也醒了,待会儿我和你一道去荷花荡里采露水。不过。你得负责做早饭给我吃。”
……
其实,萧庆之才是最大的吃货,这家伙普普通通的食物也能吃得下去,但要是吃到了好吃的,那绝对是苍蝇见了臭鸡蛋,死扒着就不会放了:“诶,我这么辛苦。起早贪黑地挣银子养家糊口,你就不能体贴体贴我呀!”
现在萧庆之每月的月俸才一百多两,加上爵位的例银也不超过五百两,正宗的养活他自己都不够。反观茶馆,最近一个月的流水算起来。每个月至少是五六千两的收益,所以,某天萧庆之感慨后发现,自己现在差不多是靠老婆养了!
“我怎么觉得你总谋划着把我往灶上推呢,那天我做的粥我又不是没尝,没有比那更难吃的了。”萧庆之一边整理衣裳,一边犯嘀咕。
坐在梳妆台前,玉璧跟头发较着劲,她倒从没有要去侍候萧庆之洗漱更衣的念想:“真正能愉悦人的。只有人心,而不是美食。而且,你下厨我可以指导你嘛!”
嘿嘿……玉璧肯定不承认,她就是想看着萧庆之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感觉,这才是家的样子。
萧庆之倒爽利。一口答应下来,然后两人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儿,总算煮出碗像样的面来。萧庆之吃了一口,眼神从疑惑转明亮,盯着面条很意外地说:“确实不错。”
“那是,也不看看指导你的是谁。”玉璧一边挑着面条吃,一边心里感慨,指导这位下厨,比自己下厨还累。看来以后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别干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是真理呀。
吃过面条,两人一块去荷花荡,杏花楼的姑娘小伙子们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这时朝阳还没升起来,天光却是大亮了。三三两两乘一叶小舟向接天碧叶里行去,一人手上捧一个瓮装露水。荷叶露比起其他露水来说要好取得多,轻轻把叶子掀到一侧,在荷叶上凝结成珠的露水就顺着倾斜的叶片滚落瓮里。
萧庆之捧着瓮,拿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荷叶上的露水香气更明显,不过玉璧,这么明显的香气用来沏茶是不是太过了些。”
“那得看沏什么茶,绿茶不行,乌龙可以,白茶不行,普洱可以,黄茶也不行,红茶可以。”
收集好露水回到杏花楼,玉璧率先就给萧庆之沏了一壶安县乌龙,用的是最普通的茶种,沏出来的茶发之幽香,清韵无尘,萧庆之一边喝一边点头。
喝罢,放下茶杯,萧庆之忽然想起桩事来:“江南每年都有斗茶会,吴州从没得过斗茶会称过王,你要是去了,杏花楼又能添块金漆牌匾。近十几年来,斗茶会的茶王称号一直被楚州烟雨楼占着,一直不曾旁落过,你要是能得着,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坐着数银子。”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不过我在京城都听说过烟雨楼,看来点子很硬。斗茶会怎么个斗法,是斗茶叶还是斗沏茶的手艺?”要是前者,玉璧觉得自己还是歇菜吧,除非淳庆帝借她茶叶。如果要是后者嘛,那她真敢上去试试深浅。
“都斗,每一会的茶王都有两个,一个给茶叶,一个给茶馆。如果想去斗茶会,得先有茶场主给你供茶叶,每一年都会指定斗茶的种类,今年巧了是乌龙。”别的萧庆之不好说,但要说乌龙的话,他能确定自家小玉璧沏的乌龙,天下无双。
托着腮琢磨,玉璧皱眉说:“巧什么,我虽然喝过那么多安县的茶叶,可和安县的茶场主一点也不熟,难道我能去个信到宫里,让陛下给我介绍几个安县的茶场主么!”
伸手给自己倒杯茶,萧庆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说:“这事找我就行了,不过,你还是得拿出点能耐来,毕竟利益之下无人情。再过几天,各地的茶场主都会赶到吴州来,到时候想见茶场主还不容易,不过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茶叶提供给你就不容易了。烟雨楼那边,只要他们点头,那些茶场主,万两黄金都肯双手奉上,然后把茶叶奉上。杏花楼还不行,杏花楼没有这样的影响,你的名声在江南也万万及不上烟雨楼的李双儿。”
听名字像是个姑娘,玉璧轻“嗯”一声,问道:“烟雨楼也是个女东家?”
“是东主千金,比你好像大几岁。”
是男是女不重要,玉璧又想起个问题:“上贡御茶的茶园会有人来供茶吗?”
萧庆之摇头说:“做茶王就是为了能晋级成贡茶,那便能身价倍增,能上贡的茶园一般不会再供出茶来品评。我倒觉得茶对你来说不重要,先想想用什么水吧。”
水?玉璧还是觉得雪水更适合沏安县乌龙:“雪水吧,到时候沏正山岩茶,正山岩茶能杀得住雪水的冷冽,也只有雪水才能把正山岩茶那股子韵味衬托出来。”
“雪水都还在侯府花园里埋着,现在去取只能赶上斗茶会,赶不上几天后时间。要不这样,吴州附近都没有雪水,我让人去给你寻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高山冷泉。”萧庆之说完让俭书把官服取来,他该去衙署升班了。
萧庆之走后,玉璧也没动,她现在特怀念待在茶叶房的时候,一堆一堆的好茶摆在眼前任取任尝,压根不用担心没茶可用,也不用考虑价格贵贱。现在可好,什么都得操心!
“芍药,你去看看谢东主今天有没有过来。”自从在杏花楼里喝了露水茶,谢春江就很不务正业,很不像一店之主的天天到杏花楼来喝茶,还必点露水茶。
玉璧是想,谢春江在吴州这么多年,对吴州的环境和斗茶会肯定都很熟悉,先问清楚章程,然后好想法子。没办法,江南的茶馆竞争太激烈,如果不是杏花楼最近日日有新鲜,只怕早难以维持这么好的生意了。
茶王的金漆牌匾对她来说,确实有诱惑力。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感觉到了生存压力,萧庆之这个只管花钱不管挣的家伙。万一哪天,萧张氏抽风抽到极限,萧庆之没了爵位,田地农庄都跟他没关系的时候,而他又不像现在这么得皇恩浩荡,那他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当然,开茶馆不仅仅只是茶馆这么简单,茶馆里向来是这个时代信息量最大,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萧庆之身在官场,水深火热,总有一天会需要这样的消息门路。
“夫人,谢东主在楼下就坐,要请他上来么?”
“不用,我下去,今天余先生还有评书吗?”余从海到吴州后,竟喜欢上了这地方,他肺不好,嗓子容易干,江南天气湿润,咳嗽的毛病再也没犯过,所以余从海现在就算长驻杏花楼了。杏花楼现在主要的叫座原因,其实也是因为余从海。
“回夫人,上午下午各有一场。”
“记得给余先生上杨桃茶。”
“杨桃茶是什么茶?”谢春江耳朵总是这么尖,每回说点什么都能听得着。
“严格来说不是茶,杨桃拿糖腌渍起来,沏红茶的时候放一点,老要有嗓子的人吃着好。”这里宫里御医给的方子,从前偶尔沏给淳庆帝喝,玉璧就记下了。话说,这些养生茶,她是真记得不少。
嗯?养生茶!
算茶吗?勉强算吧。
玉璧在想,如果斗茶会上,她给乌龙茶里添蜂蜜柠檬,会不会被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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