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96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钟明镜看着小孩红色的双眼、雪白的头发和白皙得不似常人的皮肤,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一个人……能看顾得了他?”

    “当然,”小孩得意地扬起下巴,道,“我很厉害的,你不要担心,快去见爹爹吧!”

    钟明镜发觉除了相貌有些骇人,这孩子其实与其他孩童无异,况且他还是三哥的孩子,钟明镜心中其实也有几分偏爱。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嘱咐道:“若是看顾不来,就喊四叔,四叔来帮你。”

    “晓得了,快些去吧!”小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撇嘴道,“你怎么比二伯……”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抬手捂住了嘴,本能地望向了钟明镜。

    钟明镜没听清,低头望着小孩问道:“怎么?”

    “没什么!”小孩用力摇手,道,“我什么也没说。”

    钟明镜闻言忍不住心中起疑,但也不好追问,况且三哥还在等他,于是钟明镜只是略一迟疑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出了这个石室,钟明镜不好胡乱走动,便按照原路往回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最外间那个大厅中空无一人。

    钟明镜在厅中踟蹰片刻,略略提起声音道:“三哥?”

    西北边传来些许响动,紧接着,陈季的声音从那里传来:“过来吧。”

    钟明镜赶忙往那边走,橐橐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回响着,再远远地传出去。

    那种空洞、单调的声音令钟明镜忽然想到:难道三哥这些年,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吗?

    陪伴他的,除了那孩子和他的妻子,还有谁呢?

    钟明镜原本骤然与三哥重逢,沉浸在那种惊喜与感激之中。而现在冷静下来,他又忍不住想起陈季那双被黑巾蒙住的眼睛,和冷漠的神情。

    双目失明,对陈季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个江湖中人,一名刀客,失去了双眼,从此只能做个瞎子,曾经的意气风发、快意恩仇统统化作过往。

    陈季心中,该有多痛苦?

    “给。”三哥的声音打断了钟明镜的沉思,他抬起头,就看到陈季手里拎着一件样式普通的长衫,他淡淡地对钟明镜道:“这里阴气重,你火力再壮,也不好总赤着上身。”

    钟明镜闻言不由有些呐呐,伸手接过了长衫。

    这衣服大概是陈季的,穿在他身上稍稍宽大,钟明镜却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他原先还真怕三哥因为之前的不愉快,会冷落他。眼下看来,三哥到底还是念着兄弟情谊的。

    这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丝丝的难过。

    “三哥,”钟明镜忍不住开口道,“我……”他顿了顿,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季微微垂着头,此刻稍稍偏过脸来,露出紧绷的下巴,他问道:“怎么?”

    “我……”钟明镜不由得一阵心绪纷乱,又是歉疚又是心痛,脱口道,“三哥,是我不好,你罚我吧。”

    陈季不由一愣。

    时光仿若倒流,多少年前,在钟明镜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便总爱跟在陈季身后。

    陈季还记得,那个孩子性子有些软,内向腼腆、十分害羞。每每有什么事不曾做好,便会用那种愧疚、黯然的眼神望着他,小声说一句:“三哥,你罚我吧。”

    那么小的孩子,懂事得让人怜惜,陈季怎么舍得罚他。

    只记得有一次,钟明镜不知为何同外家弟子打了起来,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打得断了三根肋骨。

    那次,秦凤与俞秀莲都不在山上,陈季处断此事,按帮规当众动手用鞭子抽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被钟明镜打伤的孩子伙同七八个外家弟子欺侮钟明镜,还夺了他的玉坠。

    旧事历历在目,当年那个温吞好欺负的师弟已经长大,却又好似仍是个孩子,眼下活像做错事一般跟他小心翼翼讲这么一句。

    陈季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虽然很短促,却仍旧是个笑模样。

    “好了,”半晌,他才对钟明镜道,“你的事情不妨以后再说。到底你长大了,三哥也没必要事事管着你。”

    钟明镜喃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还想辩解几句,但又不愿惹三哥生气,于是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转而问道,“三哥,你这些年……”

    “这些年,”陈季知道钟明镜迟早会问到这个,他转身在屋中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淡淡道,“我不回琅山,实在也是……没脸回去。”

    钟明镜闻言急道:“三哥!”

    陈季却抬手阻止了他,平静地笑了笑,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老四,整整七年,我早已面目全非了。”

    “不要这么说,”钟明镜心中好像有把刀子生生捅了进去,“三哥,你不要这么说。”

    他知道,三哥既然未曾遇到不测,却七年都不曾回琅山,或是哪怕捎个平安的口信,便一定是有苦衷。

    谁没有苦衷呢?钟明镜想,只要三哥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七年前,”陈季淡然地开口讲道,“我被柳乘风刺瞎双眼,扔下了千秀峰。”

    饶是早就知道当年的一些隐情,钟明镜听陈季以这样的口吻谈及此事时,仍是感到一阵心如刀绞。

    “那时,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陈季说着,手指摩挲过冰冷的椅背。

    仿佛又回到杂草丛生的崖底,寒风刺骨。他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一个人等死。双眼的疼痛比全身筋断骨折的疼痛更甚,漫无边际的黑暗更是令人疯狂。

    那时,大概算是正在鬼门关徘徊,只剩一口气的陈季努力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那大概是他最后的骨气,支持着他抗拒着死亡。

    然后,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他已经疼到麻木的双眼上。陈季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那双手十分轻柔,带着淡淡的药香。

    “三哥,”看陈季沉默太久,钟明镜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后来呢?”

    陈季恍然回神,喃喃道:“后来?”他笑了,带着谁也读不懂的意味。

    后来,被人救起、保住一条命,却也失去了自由,像一条狗一样被锁在那件屋子里。

    最初的那段时光,陈季无法忍受眼盲带来的不便,无时无刻不在的黑暗让他几欲发狂。

    但那个女人说:“我一定会医好你,医好你的眼睛。”

    “后来,”陈季轻声道,“彤儿的母亲救了我。”

    钟明镜一怔,那孩子的母亲,不就是他的妻子吗?

    仿佛知道钟明镜心中所想,陈季接着道:“我与她虽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

    那个疯狂的夜晚,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药味,外面是那个女人的兄长和嫂嫂,一扇薄薄的木门早已经摇摇欲坠。

    那两个心如蛇蝎的人,为了得到一本医书,当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

    “三哥,”钟明镜也看出陈季平静的神色下掩盖的痛苦,他忍不住伸按在三哥肩头,轻声道,“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陈季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那晚真像是噩梦,情蛊催动之下,陈季几乎失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然而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在那个女人问他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当真不后悔吗?

    陈季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法看着那个救过自己性命的女人,沦为兄嫂手中的傀儡。

    哪怕代价是他的后半生将和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陈季也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进入考试周了,渣作者指不定哪天就断更了

    明天见

    ☆、第九十七回 深水中

    水牢中阴冷潮湿,十三郎与苏靖飞泡在水里,不一会儿便被冻得不轻。

    于是十三郎不再浪费口舌讨伐苏靖飞先前的愚蠢行为,而是提议道:“我先寻着水流下去探一探,你在上面等着,也帮我照应一下。”

    “好,”苏靖飞自然不会与年轻人抢风头,应承得很爽快,“多加小心。”

    十三郎颔首道:“我自省得的。”

    既然被人算计掉下这水牢来,想来便不容易脱身;即使脱身,也不一定能摆脱那人的圈套。

    十三郎想着,用力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