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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则用力挣扎着,狠狠盯着狼狈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却挣扎着抬起头,慢吞吞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轻声道:“老三,你别拦着他,这是我欠他的。”

    “是,”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你欠我的。”

    “所以,”钟明镜艰难地开口问道,“卫昆和苦清认识的那个人……”

    俞秀莲接道:“是我哥哥,”他说着仰起头来,去看天边挂着的那轮圆月,低声道,“故而我这十三年对他们避而不见,到底当年关系亲近,会被看出破绽。”

    “可是,”钟明镜仍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给你?”

    难道是因为武功尽失,所以才让弟弟替了自己的名头?

    这一回,俞秀莲沉默了很久,方才答道:“他说他要报仇,‘俞秀莲’这个人如果仍在琅山,他行事就会方便很多。”他嘴上这样说,心中却闪过一丝别的念头,这些年时时刻刻深藏在他心底,折磨着他。

    那个人把名字给他,也许不过是怕他活不下去罢了。那个人知道他缺失的部分,于是便把自己的割让出来,只为了让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他不是……”一旁的钟明镜本想说“武功尽失”,但看看俞秀莲的神色,还是把嘴闭上了。

    俞秀莲却仿佛知道钟明镜想说什么,轻声道:“是,他武功尽失,却执意孤身涉险……我至今不仍知他是死是活。”说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苦笑起来。

    “难道这么多年,”钟明镜忍不住问道,“他都不曾联络过你吗?”

    俞秀莲微微摇头,道:“他走时说得清楚,今后我便是他,只当琅山派从没有他这个人就是了。”

    钟明镜听得心下不是滋味,又隐隐好奇起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俞秀莲是个什么模样。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烦人的家伙。”俞秀莲再次轻易看破钟明镜的心事,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来,说道,“他和大哥很合得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出的话有时能把人活活气死。师父那时都拿他们没办法,三天两头罚他们站桩,要不就是抄经书。”

    钟明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想不出一个和二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却不是沉闷严肃,而是和大哥一样爱胡闹。

    “我和他性格天差地别,”俞秀莲慢慢道,“三弟刚入琅山派时还不认得我,那次他在后山撞见我,喊了我一声‘二哥’,我告诉他我不是他二哥,然后把他吓哭了。”

    钟明镜忍不住笑起来。

    “后来三弟哭着去找大哥,”俞秀莲也轻轻笑起来,“被我哥哥知道,便拉着三弟来见我。”

    钟明镜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一个笑嘻嘻的,另一个却冷冰冰的。

    “他还擅长易容,”俞秀莲接着道,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有一次师父带着大哥下山办事,结果昆山派正好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说他把白家兄弟给打了。”

    “那可如何是好?”钟明镜听得心悬起来,“昆山派倒是会做事,专挑师父不在的时候来找事。”

    俞秀莲却笑了起来:“当时山上只有他和三弟,还有我。他便扮作了师父的模样,却要我去和昆山派的人对质,还装模作样问我有没有和白家兄弟动过手。”

    “那二哥你是如何回答的?”钟明镜忍不住睁圆了眼睛问道。

    俞秀莲看了钟明镜一眼,道:“我那时连见都不曾见过白家兄弟,当然是矢口否认了。”

    钟明镜顿时觉得,以前以为二哥老实真是看走眼了,他分明就是蔫坏。

    “后来师父回来知道这事,”俞秀莲仿佛也觉得好笑,“罚他在思过堂禁足半年。结果元宵节的时候山下闹红火,他便又翻墙溜了出去赶会,回来照旧被罚。”

    钟明镜忍不住想笑:“这么说来,二哥你和他真是一点都不像。”

    “是啊,”俞秀莲也轻轻叹道,“三弟还曾说过,论起性格来,大哥都比我更与他像兄弟。”

    钟明镜想了想,却道:“话也不能这样讲,亲兄弟哪有不像的道理,定然还有哪里是像的。”他说着忽然又想起来,问道,“那这么说,当年进恶鬼谷的便不是二哥你了?”

    “不是我,”俞秀莲微微颔首,“是我哥哥。当年他原本打算一人入谷,还是卫昆和苦清把他拦下,最后三人一起闯了进去。”

    钟明镜沉默片刻,道:“那这么说,这一回是二哥你头一遭进恶鬼谷了?”

    “是。”俞秀莲平静地承认。

    钟明镜喃喃道:“难怪大哥当时极力反对,原来二哥你之前从未进过恶鬼谷。”

    “大哥是担心我,”俞秀莲叹道,“但我总想,若能有机会,杀了柳乘风 ”

    钟明镜低低应了一声。

    俞秀莲看了钟明镜一眼,忽然问道:“你还是没法放下当初的事,是不是?”

    “二哥,”钟明镜之前极力压制的殇痛又翻涌起来,他勉强笑道,“我没事的。”

    俞秀莲看着他,良久才说:“不想笑就不要笑,你方才笑得比哭还难看。”

    钟明镜嘴唇微微颤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我真的没事。”

    俞秀莲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钟明镜的肩膀,叹道:“这么爱逞强,让哥哥们怎么放心的下。”

    这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钟明镜只觉得之前压抑的感情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大概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了,”俞秀莲在他身旁轻声说道,“但是这一辈子你还要过下去。四弟,他豁出性命去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后半辈子活在痛苦和悔恨中的。”

    钟明镜抱着膝盖压抑地哭着。他想:是啊,可不就是痛苦和悔恨?从那道石门落下的那一刻起,他没有一刻不痛苦、不悔恨的。

    这半年他像是活在梦里,希望梦醒来,那个少年还能冲自己满不在乎地笑,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可是这终究不是梦啊。

    作者有话要说:  怪了,最近几章写得可没有手感了,总觉得流水账得厉害

    所以我决定多加练习,今晚没准还有一更,你们期待咩?

    ☆、第四十七回 郎有情

    钟明镜哭了很久,他很少哭,这一遭却像是要把攒着的眼泪一次流干。少年人情窦初开,钟情的人却已与他阴阳两隔,怎不叫人肝肠寸断呢?

    俞秀莲这一回没有劝他,只是看着钟明镜哭。末了,他将酒坛子里最后一滴酒喝干,随手一抛,“啪”的一声酒坛子便在崖壁上摔得粉碎。

    俞秀莲闭了闭眼,他从小便学会了克制感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常人所能感到的七情六欲对他来说却好像可有可无一般。

    然而今晚到底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因为喝过酒,又被无限往事勾起了辛酸,俞秀莲只觉得自己平日的自制力已经土崩瓦解。

    要是他哥哥还在,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会笑得爬不起来。俞秀莲忍不住轻轻叹气,把他哥哥的笑脸赶出脑海。

    钟明镜一直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渐渐收声。他掏出帕子把眼泪擦干,低低叫了声:“二哥。”

    俞秀莲睁开眼睛看他,问道:“不哭了?”

    钟明镜有些赧然地摇了摇头,他轻轻道:“二哥你说得对,他……他豁出性命救我,我得好好活下去,活得精彩些才是。”

    “这话你早便知道,”俞秀莲却轻声道,“只是人究竟是人,到底是有感情的,你不可能说放下便放下。”他看向钟明镜,目光柔和起来,道,“但二哥今晚不是来开解你的,只是想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还有大哥都会站在你这边。”

    钟明镜用力点头,忽然他想起什么,迟疑片刻,有些窘迫地低声问道:“大哥……他也知道?”

    “不知,”俞秀莲摇头道,“他并未看出,我也未曾同他讲过。”

    钟明镜莫名松了口气,低下头闷声道:“那二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他还未准备好,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不同。

    “嗯,”俞秀莲点头道,“我不会同别人讲。”他看着钟明镜,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来,“这是你的事情,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钟明镜心中顿觉松快不少,连带着二哥也显得比往日更令人亲近。大概是同享一个秘密,又加之二哥现下不那么沉默严肃,他渐渐大胆起来,忍不住问道:“二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很明显吗?”

    “嗯,”俞秀莲沉吟道,“也不算明显,别人看了,多半也只觉得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钟明镜听了不觉松了口气,他有些呐呐地说道:“我那时……心中真是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二人情意相投,”俞秀莲慢慢道,“便是旁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必烦恼。”

    钟明镜一怔,随即心头一阵苦涩,低声道:“他对我并无此意,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俞秀莲诧异地挑起眉来:“怎么会?我看他对你也十分亲近,早不是兄弟之情了。”

    “是他亲口说的。”钟明镜现下想起当日情形还会觉得心痛,那个少年就那样把生路留给他,自己却永远被困在地下。

    俞秀莲不置可否,他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只怕是有些误会。然而十三郎既然已经不在了,再追究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你既钟情他,”良久,他才对钟明镜道,“他对你是否有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明镜涩然笑了笑:“二哥说的是。”他不愿再提起往事,便转而问道,“那不知二哥钟情的,又是哪一位呢?”

    “你不认得他,”俞秀莲平静地答道,眼中却隐有笑意,“他是个……”他措辞良久,“……棒槌。”

    钟明镜顿时好奇起来:“我不认得,那便不是大哥了。”

    “……不是他,”俞秀莲默然良久、无语凝噎,“大哥游戏人间,尚还未找到命中注定之人。”

    钟明镜托着下巴问道:“那会是谁?二哥你鲜少走动江湖,熟识的人也就……”他忽然福至心灵,“难道居然是燕九小将军?”

    “他可不小了,”俞秀莲闻言摇头笑道,“比你大七八岁呢。”

    这便是默认了,钟明镜忍不住惊讶地笑起来:“真没想到,我们都以为燕将军只是二哥你的普通朋友呢。”